又是小半周过去，周琬终于回来了，小雨淅淅沥沥，细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槐树叶子上沙沙地响。
计鸢从早上起就一直在书房，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韦秦州在厨房里剁排骨，菜刀和砧板接触发出规律而有力的咚咚声，灶台上的莲藕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直到院门被推开。
周琬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淋得微湿，脸上带着长途坐车的倦意，但眼睛是亮的。
她正要开口喊：“我回来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已经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
韦秦州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口，接过行李箱，接过她肩上的电脑包，又接过她手里拎着的一袋火车上没吃完的面包，然后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她那双淡蓝色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放在她脚边。
“老婆你终于回来了——路上累不累？火车上空调冷不冷？吃饭了没？排骨汤马上就好，你先去洗个手换件衣服，沙发上那条毯子是刚晒过的——”他一边说一边把周琬往屋里推，推了两步又折回去把院门口的行李箱拎进来，路过书房门口时朝里面喊了一声：“先生，周琬回来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老婆回来了我的人生终于完整了”的雀跃。
周琬被他这一连串操作弄得哭笑不得。
她换上拖鞋走进正厅，发现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一碟切好的哈密瓜和一盘剥好壳的核桃仁。
沙发上那条淡灰色的绒毯确实是刚晒过的，摸上去还带着阳光的暖意。
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韦秦州又冲回厨房继续剁排骨的背影，忽然觉得出差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回来的时候能享受到这个级别的待遇。
晚饭是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土豆丝，外加一锅莲藕排骨汤。
计鸢坐在他对面，端着自己的碗安静地喝汤，余光扫到韦秦州正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拆排骨，然后放进周琬碗里。
“你手好了？”计鸢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语气平淡。
“好了好了，早好了。”韦秦州灵活地夹起一块西兰花放进自己嘴里，又给周琬添了半碗汤。
周琬低头享用，也知道韦秦州在讨好她，不是那种心虚的讨好，是那种“老婆出差辛苦了我要把所有好东西都堆到你面前”的讨好。
这种讨好从她进门那一刻就开始了，从拖鞋到热茶到毯子到挑干净的排骨，每一步都做得行云流水，每一步都写满了“我是好丈夫”五个大字。
但她同时也注意这人讨好老婆的同时也没忘了师父，只是讨好的方式更隐蔽、更自然，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
吃完饭韦秦州收拾碗筷，周琬想帮忙，被他按回沙发上。
“你刚出差回来，休息。”
他把碗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海绵在盘子上打出丰富的泡沫。
周琬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然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韦秦州手里的盘子在水龙头下冲了一半，水声哗哗地响，他愣了一下，然后关掉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这几天先生有没有为难你？”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但每个字都问得很认真。
韦秦州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闻到她头发里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跟家里用的是同一款，但不知为什么在她头上闻起来就是更好闻。
“没有，真的没有，我表现可好了，除了有一次熬夜被先生骂了几句，别的什么事都没有。”
他没有提自己挨了顿戒尺又撒了娇让先生吹头发讲睡前故事，这些事留着以后慢慢再说，现在他只想抱着老婆站在这间被水汽和莲藕排骨汤的香味填满的厨房里。
2024年7月18日，裴砚之拿到了他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正黄到最盛，槭城的秋天来得迅猛而彻底，一夜之间整条银杏大道就像被人用金箔重新裱糊过一遍。
韦秦州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录取通知书，封面上印着A大文学院的徽标，内页写着裴砚之的名字，专业是汉语史，导师栏里签着计鸢的名字。
他把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你师爷亲自带你，比跟着我强。”韦秦州把通知书还给他，“你替我给他带句话，虽然提前告诉我了，但挖墙脚这件事——不地道。”
裴砚之接过通知书，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咧成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师父，您还是这么怂。”
“滚。”
他知道计鸢带他确实更好，这段日子周琬孕吐严重，韦秦州每天在学校和老宅之间来回跑，人都瘦了一圈。
计鸢主动把裴砚之的硕士指导揽过去，嘴上说：“你师父现在没空管你”，实际上连裴砚之的复试材料都是计鸢自己翻的。
“对了，师爷让我问您，这周的报告您是周四交还是周五交。”裴砚之把通知书收进书包里，语气恢复了平时汇报功课时的正经。
“……周四，我周三晚上赶出来。”韦秦州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大概是全院唯一一个被徒弟和师父联合催交报告的人。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周琬今天下午在家，这几天她已经能勉强喝下半碗粥了，昨天甚至吃了小半块蒸鱼，虽然吃完没多久又吐了，但至少比前阵子什么都吃不进去的时候强。
“我去趟校医院，然后直接回家，报告周四早上放你师爷桌上。”他说完拿起外套匆匆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裴砚之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进文件夹，然后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计鸢是主动跟韦秦州提的这件事，那天韦秦州刚从校医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叶酸片和几张产检预约单，推门进书房时计鸢正坐在藤椅上翻裴砚之的本科论文。
“这孩子研究能力不错，文献功底扎实，引文格式规范得比你还早一两年。”
韦秦州把产检单放在桌上：“那当然，我教的。”
计鸢没接这个话茬，直接道：“砚之硕士阶段的指导，我亲自带。”
韦秦州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是担忧：“先生您已经多久没亲自带硕士了，还兼着校学术委员会主任，今年院里又新进了不少博士引进项目。”
“砚之不需要像当年你那样从头盯到脚，他只需要一个人帮他把研究方向定下来，告诉他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胡同，而且他每周本来就要来老宅，指导起来不费什么功夫。”
计鸢低头看着茶杯里沉浮的叶片：“现在你忙不过来，我也该替你领他一段路。”
“…好，谢谢爸。”
计鸢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那份读书报告已经迟交快两周了。”
“周四交，周三晚上一定赶出来。”
计鸢喝了口茶：“裴砚之刚才发消息说，是周四早上放我桌上。”
韦秦州揉了揉太阳穴：“您就是较真。”
“你说对了。”
韦秦州当晚在西厢房改完读书报告，顺带给周琬重新热了粥。
计鸢接手的第一个月，裴砚之就感受到了什么叫“换了一个师父”。
韦秦州带他的时候是手把手地教，一条引文错了能把他叫到办公室逐条圈红再逐条讲解，恨不得把每个知识点掰开揉碎塞进他脑子里。
计鸢不这样，计鸢给他开了一份书单，标了需要精读的章节和可以略读的部分，然后每月交一篇综述。
没有催促，没有检查，没有任何多余的叮嘱，但计鸢不是不管他。
他犯错计鸢也会板着脸训斥，但不会挨戒尺，计鸢的戒尺从来都只打一个人。
周琬的孕期在计鸢接手裴砚之的这段时间里慢慢进入了平稳期，她的孕吐在怀孕第五个月时终于减轻了，体重开始回升，脸上恢复了血色，偶尔能出门散个步，韦秦州把这归功于自己每天变着花样做饭。
婴儿房在周琬怀孕第六个月时布置完毕。
西厢房隔壁那间储藏室被韦秦州改造成了整个老宅采光最好的房间——窗户朝南，正对院子里的老槐树，冬天太阳从早上晒到傍晚。
元宝对这个房间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每天都要飞进去在婴儿床上蹲一会，歪着脑袋看看床头的摇铃，啄一啄床单上的碎花图案，然后飞出去跟计鸢汇报：“舒服。”
周琬靠在门口看着被阳光填满的房间，把韦秦州的手从自己的臂弯里拽出来，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动了。”
韦秦州整个人僵住了，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屏住呼吸，指尖轻轻陷进她柔软的毛衣里，等了似乎漫长几秒，一阵极轻极细的触动从掌心底下传来，像槐花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她说：“预产期在明年夏天，正好是槐花开的季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