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已连夜赶回京都,片刻不敢耽误,火速调齐了王府麾下最骁勇善战、久经沙场的精锐铁骑,甲胄利落,兵刃锋利,全员整装待命。他领命之后半点休憩也无,领着一队精兵快马加鞭,一路风尘滚滚,马不停蹄直奔小别山方向疾驰而去。
他身上旧伤尚未完全愈合,连日奔命早已透支体力,每一次策马扬鞭、俯身疾驰,颠簸的力道都会牵扯旧伤,皮肉之下隐隐传来撕裂般的钝痛。可涵王亲口下达的军令重于山河,刻不容缓,纵是前路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他也唯有誓死遵从,绝无半分退缩。
——
小别山·竹林深处。
晨雾袅袅未散,薄薄水雾萦绕整片竹海,清风穿林,竹叶簌簌轻响,四下一片清幽静谧。可这份安宁之下,却是暗流汹涌、杀机蛰伏,整片山林早已被层层密布的凶险彻底笼罩。
祝月盈一身玄色夜行衣,身姿轻盈如羽,借着林间薄雾掩护,悄无声息潜至竹林外围。她足尖轻轻一点粗韧竹枝,身形如掠空轻燕,纵身一跃,稳稳落在竹海最高的树梢枝头,隐入层层浓密青翠枝叶之间,将自身气息尽数敛去,连呼吸都压至极轻,屏息凝神,静静蛰伏观察下方所有动静。
不过片刻,视线尽头骤然异动。
整整一百多名黑衣之人自竹林深处鱼贯而出,周身气息肃杀冷冽,步履整齐划一,进退有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声响,完全不见寻常江湖匪类的杂乱散漫。
为首的蒙面首领身形高大挺拔,脊背挺直如松,周身沉冷气息宛若千年寒潭,凛冽慑人。他只低沉吐出一声冷喝,百余名黑衣人瞬间四散拆分阵型,利落隐入两侧茂密竹林,身形一晃便彻底消融在草木阴影之中,气息全无,踪迹难寻,隐匿功夫堪称顶尖。
树梢之上,祝月盈心头骤然狠狠一沉,眉心紧蹙,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这绝非江湖上随意拼凑的乌合之众,更不是山野劫掠的寻常劫匪。这群人训练严苛、纪律森严、悍不畏死,动作招式皆是军中杀伐路数,分明是朝中势力精心培养、只为执行死任务的精锐死士。
她孤身一人,纵然身法卓绝、剑法凌厉,可双拳难敌四手,猛虎难抗群狼。面对这般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百人死士围攻,胜算寥寥无几。
浓烈的危机感席卷全身,她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焦灼,死死稳住心神,继续敛声静气,蛰伏树梢,耐心静待唯一的破局时机。
——
卯时。
天色渐亮,漆黑夜幕褪去,天边缓缓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萦绕山林的晨雾随风渐渐散尽,天光穿透层层竹影,洒落林间。
天成巡王印成勋,一身华贵鎏金锦袍,腰间束着通透玉带,身姿雍容端雅,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慢悠悠带着队伍行至竹林入口。
他身后只跟着寥寥几名贴身随从,两辆堆满异国珍稀贡品的马车静静随行,随行护卫人数稀少,防备松懈至极,看上去全然没有半分戒备,一派安然模样。
隐在树梢的祝月盈看得心头一阵无奈,暗自腹诽不止:
这位巡王殿下未免太过心善单纯,毫无防人之心,竟是对北安国的边境治安放心到了极致,全然不知前路早已布下死局、杀机暗藏。
她此前尚且暗自期许巡王随行会带精锐护卫,可眼下寥寥数人的薄弱阵容,在百人死士面前不堪一击。一旦开战,当真如同羊入虎口,毫无招架之力,纯粹白白送命。
就在巡王队伍前脚刚踏入竹林空地的刹那——
两侧密林骤然风起!
无数漆黑身影自竹影阴影中骤然暴起,刀光凛冽,杀气扑面!
“护驾!保护王爷!”
几名贴身随从神色骤变,瞬间拔刀出鞘,身形死死挡在印成勋身前,紧绷全身戒备。可双方人数差距悬殊,区区数人,根本无法抵挡蓄势已久的百人死士攻势,单薄防线转瞬岌岌可危。
黑衣人首领踏步而出,声线冷硬如寒铁,裹挟滔天杀气厉声喝道:
“交出车上贡品与随身密函,尚可留你们全尸!”
印成勋脸色瞬间煞白,心底惊惧翻涌,却依旧强行稳住亲王威仪,身姿未退分毫,厉声呵斥回击:
“尔等刁民可知,劫杀天成当朝亲王,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重罪!!”
“废话少说!全员上前!斩尽杀绝!”
首领眼底凶光毕露,一声令下,百余名黑衣人手持利刃一拥而上,寒光漫天飞舞,凛冽刀气划破晨间空气,冲天杀气瞬间笼罩整片竹林。
危急关头,祝月盈再不迟疑!
她周身轻功瞬间催动至极致,身形宛若惊鸿掠影,骤然自万丈树梢俯冲而下,稳稳落在贡品马车顶端。腰间利剑骤然出鞘,凛冽寒光乍现,划破晨色,她朗声高喝,声震竹海:
“住手!私劫当朝亲王,触犯两国律法,株连九族,你们区区死士,承担得起这般灭门罪责吗!”
骤然出现的清冷声线,让冲锋上前的黑衣人队伍瞬间出现一阵微不可察的迟疑,攻势微微一滞。
马背上的印成勋骤然抬头,望着那立在车顶、轻纱遮面的窈窕身影,一时彻底看呆,眼底满是震惊。
纵然薄纱遮蔽容颜,看不清真切样貌,可那双眼眸澄澈凛冽、凛然有神,一身清冷风骨卓然出尘,宛若九天谪仙骤然入世,骤然闯入这片杀机漫天的凶险竹林,自带一身坦荡正气。
他迅速翻身下马,压下心底惊撼,拱手郑重道谢:“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祝月盈微微一怔,轻声问道:“你如何能看出我是女子?”
“姑娘声线清婉灵动,风骨雅致温润,世间铮铮男子,绝不会有这般澄澈音色与通透气韵。”印成勋如实答道。
暗处的黑衣人首领见状,唯恐军心溃散,当即怒声嘶吼,破除迟疑:
“她只是孤身一人!虚张声势唬人罢了!我等皆是蒙面死士,无迹可寻,何惧罪责!杀!一个不留!”
重赏加死罪逼迫,彻底激起死士凶性,众人再度疯狂扑杀而上,攻势愈发凌厉狠绝。
祝月盈、印成勋与几名贴身随从奋力死守,可人力终有穷尽。哪怕三人武功再高、胆识再烈,也终究架不住百人轮番死攻。漫天刀风剑雨席卷而来,随从们接连负伤,小丁、小贾等人皆带重伤,节节败退,防线步步溃散,处境愈发凶险。
混乱厮杀之中,黑衣人首领抓住破绽,骤然抽身后退,搭弓拉弦,一支泛着幽幽冷光的毒箭瞬间上弦,瞄准印成勋后心要害,力道拉满,骤然激射而出!
“王爷小心!!”
破空之声刺耳凌厉,快如闪电,根本来不及躲闪!
淬毒利箭瞬间穿透锦袍布料,深深刺入皮肉,暗红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触目惊心。
千钧一发之际,祝月盈指尖飞快一弹,一枚精致暗箭破空疾射,精准命中首领执弓右臂!
“哐当——”
长弓脱手落地,应声脆响。
她身形转瞬飞掠而至,稳稳扶住身形摇摇欲坠、几欲栽倒的印成勋。
低头望去,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泛青发黑,浑身发冷,气息微弱飘忽,奄奄一息。那支入体箭矢之上,赫然涂抹着霸道剧毒,药性霸道刚烈,入体瞬间便已蔓延周身经脉。
“巡王殿下!撑住!千万撑住!切勿昏睡!”
印成勋气若游丝,眼皮沉重不堪,虚弱至极地轻声劝说:“姑娘……你速速离去……莫要为了护我,白白葬送性命……不值得……”
祝月盈牙关紧咬,眼底目光坚定无比,字字铿锵:“我不会走。我今日孤身前来,目的便是护你周全,定要保你平安无虞。”
她一手牢牢护住中毒虚弱的印成勋,一手执剑奋力厮杀,利刃翻飞,挡下层层攻势。长时间高强度厮杀、以一敌百,让她体力飞速透支,四肢酸胀发麻,眼前阵阵发黑眩晕,体力濒临枯竭。
意识恍惚之间,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李威岩温柔含笑的眉眼,浮现出临别之时两人相拥相守、许诺余生的模样。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酸涩与不甘。
难道……她今日当真要葬身这片竹林?当真无法履约,再也回不到云涧寨,再也见不到心心念念之人?
就在这命悬一线、生死顷刻的危急瞬间——
远处山道之上,震天马蹄骤然炸响!
千军奔袭之声轰隆隆席卷而来,凌厉杀声冲破云霄,宛若惊雷落地,震彻整片山林!
江辰率领王府精锐铁骑,终是如期赶赴,如神兵天降!
铁甲铿锵,马蹄踏地,滚滚烟尘席卷竹林,精锐官兵轰然冲入厮杀战场,利刃所向,势不可挡!
“是朝廷精锐!我们有救了!!”
祝月盈紧绷至极致的心神骤然松弛,濒临绝境的慌乱尽数褪去,一抹劫后余生的浅淡笑意,悄然攀上疲惫的唇角。
正规铁骑精锐碾压之下,本已是强弩之末的黑衣人瞬间全线溃败,人心溃散,四处逃窜,再无半分战力。
首领见大势已去、败局已定,满心仓皇,厉声嘶吼:“撤!所有人速速撤离!”
可一切为时已晚。
而此刻的印成勋,早已剧毒深入心肺,毒素彻底侵入周身经脉。他喉间一阵剧烈翻涌,一口漆黑毒血猛地喷洒而出,身躯一软,当场双目紧闭,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巡王殿下!!”
贴身侍卫朱迁扑通跪倒在地,泪眼滂沱,痛心疾首,失声痛哭:“是卑职无能!护主不力!未能护住王爷!卑职罪该万死!!”
祝月盈快步俯身探查脉象,神色愈发凝重,沉声道:
“箭上所淬剧毒霸道至极,蔓延极快,片刻便能致人死地,若不能即刻对症解毒施针,他绝对撑不到抵达京城!”
江辰快步上前,神色焦灼急切,躬身急问:“姑娘精通医术?可有解毒救治之法?”
“我通晓岐黄之术,能解此毒!事不宜迟,立刻将他抬往辽城最大医馆,我即刻施救!”
“好!全员听令!即刻赶赴辽城!一切听从姑娘安排!”
江辰与朱迁不敢耽搁半分,小心翼翼将深度昏迷的印成勋稳稳抬上马车,一行人策马疾驰,风驰电掣般朝着辽城医馆狂奔而去。
凶险惨烈的竹林伏击,终是以险之又险的方式堪堪度过。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竹林厮杀只是开端,真正致命、最难逆转的生死危机,这场与剧毒赛跑、与死神争命的解毒救命之战,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