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回来了
书名:敛锋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2731字 发布时间:2026-07-20

一九三一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刚到六月,北平城就像被扣进了蒸笼里,槐树的叶子被太阳烤得打了卷,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


计鸢坐在槐树底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封刚从上海转过来的密信,看完之后划了根火柴烧了,灰烬落在脚边的泥地里,被风一吹就散了。


韦秦州从书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凉茶,看见师父盯着地上的灰烬出神,就知道又出事了。


“先生?”


计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接过凉茶喝了一口,然后说:“日本人动手了。”


韦秦州端着茶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是东北,”计鸢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是上海,闸北那边,上个月打了一仗,十九路军顶了一个多月,最终还是撤了,组织上损失不小,上海站又折了三个人。”


韦秦州在计鸢对面坐下来。


“上海站那边缺人,组织上想从北平调两个人过去,老钱的名字报上去了,还差一个。”


韦秦州等他说完:“我去。”


计鸢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边院子。


这棵树比他在这个院子里待的时间还要久,据说是前清时候就种下的。


他忽然想起韦秦州第一天来的时候,就是站在这棵槐树底下,等了两个时辰没动过地方。


那时候槐树是光秃秃的,现在满树绿荫。


“上海那边不比北平,那边的日本人多,巡捕房多,叛徒也多,去了之后不是跑跑腿送送信那么简单的。”


“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活着回来是另一回事。”计鸢站起来,走到韦秦州面前,“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韦秦州也站了起来。


他比计鸢高出小半个头,这个身高差五年了还是没变。


“五年前我跪在这棵槐树底下的时候就想好了。”韦秦州说。


计鸢沉默了一会:“去收拾东西,老钱的票已经买好了,你的我让人去办,三天后动身。”


三天后,北平火车站,月台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扛着行李卷的、抱着孩子的、穿着长衫东张西望的,乱哄哄的一片。


计鸢送韦秦州和老钱到月台边上,老钱识趣地提着箱子先上了车,留下师徒两个站在月台上。


计鸢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韦秦州手里。


韦秦州打开一看,是一块怀表,银壳子,表面磨得锃亮,打开表盖,里头走得好好的。


“拿着,上海那边的接头时间卡得紧,别误了点。”


韦秦州把怀表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计鸢不喜欢听那些婆婆妈妈的话,就只是叫了一声:“师父。”


计鸢抬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去吧。”


韦秦州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着车窗坐下来。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往外看了一眼,计鸢还站在月台上,中山装的衣角被风吹起来,身影在一团团蒸汽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蒙蒙的点。


他收回目光,把怀表掏出来,打开表盖看了看,然后又合上,攥在手心里,很久没有松开。


车窗外面,北平城在往后退,灰扑扑的城墙,密密麻麻的胡同,都在车轮的轰隆声里一点一点地缩小。


他不知道这趟去上海什么时候能回来,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一件事——师父给他的东西不只是一块表,是一份念想。


这份念想会跟着他去任何地方,直到他活着回来把它还给师父,或者…带到棺材里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怀表收好,转过头来,老钱正看着他。


“你师父这个人,”老钱叹了口气,靠在座位上,“嘴硬心软,我跟了他七八年,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


韦秦州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计鸢对他是不一样的,也是独一份的。


上海比韦秦州想象中更拥挤,更嘈杂,也更危险。


他们到的时候租界里还算太平,但街上的巡捕比北平多了好几倍,日本人的宪兵队就在虹口,便衣特务必比皆是。


韦秦州和老钱被安排在一个印刷厂里做工做掩护,白天排字印刷,晚上出去跑任务。


上海站的工作节奏比北平快得多,任务一个接一个,很少有喘气的时候。


每次北平有人过来办事,总会带一两句计鸢的口信。


“你师父问你好不好,让你注意安全。”


“你师父说你那本《说文》还没抄完,让你别忘了。”


“你师父让你别逞能,出了事他来不及抽你。”


一九三五年春,韦秦州从上海调回北平。


他在上海待了将近四年,立了不少功,也吃了不少苦。


最险的一次是在虹口被日本宪兵追了三条街,最后翻墙跳进苏州河里才脱身。


回来的时候他二十四岁,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了,肩背宽厚,举手投足间多了一种见过大世面之后的沉。


他推开桐花胡同那扇掉漆的朱红大门,看见计鸢正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拿着剪子在修树枝,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师父。”韦秦州把箱子放在地上,走到计鸢面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您的怀表,我还带着。”


他把怀表掏出来给计鸢看,壳子磨出了好几道划痕,但走得还是准的。


计鸢拿过来看了一眼,又把表塞回他手里:“戴着吧,本来就是给你的。”


韦秦州把怀表重新揣好,环顾了一圈院子。


五年了,什么都没变——老槐树还在,石桌还在,那条长凳还在角落里放着,枣树却已经枯死,没能活过民国二十年的那个冬天,如今院子里只剩下这棵槐树还撑着一片荫凉。


“愣着干什么?”计鸢把剪子搁在石桌上,转身往厨房走,“我还没吃饭,老规矩,你做。”


韦秦州笑了一下,撸起袖子进了厨房。


棒子面粥配咸菜疙瘩,外加两个煮鸡蛋,吃完饭师徒俩坐在院子里乘凉。


槐花的香味淡淡的,计鸢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问他在上海的事。


“你走了之后,每次有人从上海带消息过来,我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韦秦州转头看着师父,月光下计鸢的脸看起来比五年前老了不少,眼角的纹路深了,夹着烟的手指骨节分明。他没有接这句话,因为他知道计鸢不是在诉苦,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五年来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实。


“我回来了。”韦秦州说。


计鸢把烟掐了,靠在椅背上:“对,回来就好。”


回来之后的日子并不轻松。


日本人占了东三省之后步步紧逼,华北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北平城里的日本便衣越来越多,抓人的频率越来越高,每一次任务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


韦秦州回来之后接手的第一个重要任务,是顶替一个被捕的同志去负责城西的交通线。


两个人各自带着不同的任务线,有时候连着一两个礼拜都碰不上一面,韦秦州在外面跑完一圈回来,计鸢往往已经出门了,只在厨房锅里留了半碗饭菜。


二人在城南见过一次,还是因为各自追踪的两条线索竟指向了同一处宅子,意外撞上了。


师徒俩隔着一道矮墙对了个眼神,配合着把整个院子的布防摸了一遍。


回来之后俩人坐在槐树底下复盘:“你小子这几年在上海没白待,刚才那个卡点守得准,省了咱们至少半小时的功夫。”


韦秦州难得被当面夸一回,愣了一下:“师父教得好。”


“少拍马屁。”


“实话。”


计鸢踹了他一脚,韦秦州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师徒俩在槐树底下沉默了一阵,夜风穿过枝丫,吹得树叶沙沙响。


韦秦州主动提起了正月十五那顿竹板的事。


他问:“师父,那年打完我,您手抖了没有?”


计鸢瞥了他一眼。


“抖了。”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打完你,我回屋差点吐了,你以为我愿意打你?那是没办法,我不打你,早晚有一天得给你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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