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烧得正稳,光落在两人之间,不远,也不近。阿蛮靠在石壁上,腿上的僵硬终于松了些,眼皮沉得压不住,但她没闭眼太久,只敢打个盹。她知道,睡死是活不下来的。
苏青黛仍坐在对面,背脊挺直,长剑横膝,手指搭在剑柄上,一动不动。她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贴在岩壁上,像一道铁铸的门,挡在洞口与阿蛮之间。
阿蛮动了动手指,确认狼毫笔还在腰间,手札也贴着胸口放着。她低头摸了摸包扎的布巾,伤口没再渗血,可右腿还是使不上力。她深吸一口气,冷气钻进肺里,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抬头看了眼苏青黛,声音低:“你一直没睡?”
苏青黛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阿蛮没再问。她知道苏青黛不会倒下,哪怕骨头断了,也会站着。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可正因为是这样的人,才更清楚——撑得越久,垮得越狠。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肩颈的肌肉一根根往下坠,呼吸慢慢拉长。她想着火堆的温度,想着干草垫在身下的实感,想着苏青黛还在守夜。这些不是幻觉,是能摸到、能看见的东西。
她告诉自己:现在安全。
这一夜不会再有狼群,不会有追兵,不会有暴雨砸下来把她冲进沟底。她活到了天黑,又熬过了寒风,眼下这方寸之地,是她抢来的。
她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黑,没有痛,没有枯井的霉味和锁链的锈腥。她站在一片山岩间,脚下是碎石与苔藓混杂的地,空气清冽得让她鼻腔发酸。前方不远处,一道细流从石缝中渗出,水色透明,像刚劈开的玉。
她走过去,蹲下身。水流不急,顺着岩层斜面滑落,汇成一个浅潭。潭水静,映出她模糊的脸——头发乱,脸上沾着泥灰,可眼睛亮着。
她伸手,指尖触到水面。
冰凉。
不是风吹的冷,不是雪化的寒,是实实在在的、从地底冒出来的冷意,顺着指头往骨头里钻。她猛地缩手,掌心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虎口往下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那潭水。
这不是梦该有的感觉。
梦里的水不该这么冷,梦里的风不该这么清晰,梦里的草叶不该在脚边擦出沙沙声。她环顾四周,潭边长着几株没见过的植物——一株叶子锯齿分明,边缘泛红;一株茎上有紫纹,像血管爬过;还有一簇贴地生长,开着指甲盖大的黄花。
她记住了位置。左三步,绕过倒木;右两步,踩着青石。她把每一步都刻进脑子里。
她还想再看,可眼前突然一黑,像是被人猛地合上了眼。
她醒了。
猛地睁眼,额头一层冷汗,胸口起伏,呼吸急。她第一反应是抬手按住胸口——手札还在,药包也在。她立刻抽出狼毫笔,借着火光,在纸上划下八个字:“泉自石出,潭边三药”。
笔尖划破纸页,墨迹晕开一点,她不管,写完就扔笔,抬头看向苏青黛。
苏青黛已经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说话,但眼神在问:怎么了?
阿蛮喘了口气,声音有点抖,却压得极稳:“我梦见一处清泉,还有能用的草药……不是幻觉,我摸到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