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早餐桌和第一天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浅色大理石桌面,同样的两把椅子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相对放置。唯一不同的是桌面上多了一盆小小的绿植,放在靠窗的位置,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绿色。咖啡机也还在原地,金属表面反射着从落地窗照进来的光线。阳光落在厨房的白色台面上,落在浅色木质地板上,在室内形成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和第一天一样均匀。
叶棠坐了下来。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长袖,头发随意地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和第一天的状态差不多,但她没有意识到这种相似性。
陆沉已经坐在对面了。他也在看手机,姿态放松,手肘支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握着咖啡杯,杯沿附近有一小圈已经干涸的咖啡渍。他低头划了几下,然后放下手机,拿起了旁边叠好的报纸。
叶棠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盘子。煎蛋,单面煎,边缘微微焦起,中心还是透明的流动状态,和第一天端上来的那盘几乎完全相同。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边缘部分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抬眼往对面看了一眼。陆沉正低头翻报纸。她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的那片空气看了一眼。空的。不是那种“需要被确认是空的”的空,就是一片自然的、不需要被解读的空气,窗外的天光、墙壁的白色、绿植的影子,组合成一片平稳的背景。她没有慌,没有再去扫视,也没有在心里判断什么。她的目光只是从那个方向经过了一次,然后自然地收回来了。
因为她看到了另一件事——陆沉从报纸上方正在看着她。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那个注视不是紧张的,不是等待回答的,它是一种平和温热的东西,像一个人对自己所在的位置有足够确信之后自然流露出的视线角度。叶棠没有把目光移开,她让它和他交汇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煎蛋。
“我在想要不要把那本竞品分析笔记本找回来。”叶棠放下筷子说。
陆沉把报纸叠了一下放回桌面。“找回来干嘛?”
叶棠想了一下。“下一阶段产品规划。”
陆沉挑了一下眉。“还有下一阶段?”
叶棠站起来,绕过桌子的边缘,走到他旁边的位置。她的动作不刻意,步伐平稳。“有。”她说,“版本2.0,名字叫‘真爱模式’。”
陆沉抬着头看她,他已经准备好回应,她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落叶被风带到某处后随即被继续卷走。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去咖啡机那边倒咖啡。她背对着他,听见他在自己身后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她听见椅子被轻轻挪动的声音。陆沉坐在原地没有站起来,他抬起手摸了一下额头被亲过的地方,然后放下手,嘴角慢慢地、稳定地往上翘了起来。
叶棠端着新倒的咖啡走回来。她坐回对面的位置,把咖啡杯放在自己面前,杯口飘出细小的白色蒸汽。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桌早餐:煎蛋、吐司、两杯咖啡并排摆在各自的右手侧。陆沉又拿起手机,但他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屏幕上。叶棠感觉到他在笑——不是那种需要被看见的笑容,是一种你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不需要抬头确认它的位置或形态。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加糖的。她的余光没有再往任何方向飘。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中央,形成一片椭圆形的暖光区。那片光穿过咖啡杯的边缘,在白色瓷盘上投出柔和的弧形阴影,和第一天那个早晨一样。只是没有轮廓,没有需要被调色的红色,没有正在形成或消散的雾气,没有需要被读取的颜色。
叶棠在心里说——不是因为能力消失了,是因为你根本不会往旁边看。她的药一直在对面坐着。只是她以前只会往旁边看。现在她看的是他。
她放下咖啡杯,看着对面那个人。他也正看着她。阳光落满桌面,煎蛋在瓷盘上微微闪光。两个人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和三年的时间,四年合同期已过,五年以后还在继续。她没有再往他身后看,因为那里没有需要她看的东西。有的只是窗外的天光,和咖啡机上的反光,和他在对面看着她,像一幅不需要被分析的画面。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