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热水机发出低沉的加热声响，水温在设定值附近维持着稳定的平衡。叶棠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按下按钮，热水从出水口流出来，落进白瓷杯里，在水面形成一连串快速破裂的气泡。
她的余光扫到了旁边的同事小周。小周站在茶水间另一侧，正在拆一盒酸奶的封口。她的老公正站在她旁边，手里递过来一根吸管。小周接过吸管的时候侧过头，对着自己的丈夫笑了一下。
叶棠看见了那团粉色轮廓。它浮在小周身后大约半步远的位置，和当初林薇身后那团轮廓的位置几乎相同。浅粉色，半透明，边缘柔和，体积适中，像一滴被稀释过的颜料悬停在空中。叶棠一眼就认出了它的性质——它安静、无害、温暖，是那种不需要被调色的存在。她眨了三次眼。轮廓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了。不是逐渐淡去、不是缓慢消退、不是任何一种有过渡的消失过程。它直接就没了，像一束光被切断。
叶棠站在原地。她的手还按在热水机的按钮上。水溢出了杯口，漫过杯沿，顺着杯壁往下淌，落在她手背上——烫的。她低头才感觉到。她把手从出水口下方抽回来，杯子里已经满了，热水正沿着杯壁外表面往下流，在台面上形成一小圈正在扩大的水渍。她攥着杯沿，把它放在台面上，然后把被热水烫到的那只手放到水流下面冲。冷水冲过手背的时候，那块皮肤正在从白色慢慢变成浅红色。她低头看着水流，看了大约三秒。她心里在想：能力还在。
它只针对“夫妻关系中的第四者”触发。刚才小周和她的老公同时在场，她看见了小周“婚姻中的第四者”——一个已经稳定成形的粉色轮廓，不需要被调色，不需要被关注，只是存在于那里，作为一种婚姻关系的自然组成部分。她关了水龙头，冲出门。
她走过走廊、电梯厅、大厅，冲到了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报完地址之后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建筑以常规的速度向后退去。她的心跳在出租车启动之后开始缓缓下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红了一小块，不严重，像被一杯热水烫到之后会留下的那种痕迹，正在慢慢消退。她把它收进外套口袋里，然后靠着座椅，看着前方。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里传来油烟机工作的声音。嗡嗡的，持续地响着，像一个稳定的背景噪音。陆沉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他正在炒菜，锅里的油声刺啦刺啦地响，他从锅里夹了一块肉举到嘴边尝了一下咸淡，侧着头咀嚼了两下。他的动作一切正常，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傍晚。
叶棠站在厨房门口。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的那片空气上。空。干干净净的厨房白墙，灶台到墙面的距离均匀，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墙面上形成一个柔和的亮区。那片区域什么都没有。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腰，手指在他身前扣住，整个人的重心靠在他后背上，头微微侧过来，把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油烟机的风在持续地吹着，空气被循环过滤着，锅里的菜还在滋滋响着。陆沉举着锅铲被定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前的手。“你站门口干嘛？”叶棠的声音从他的后背处传出来：“没有。就是确认一下。”陆沉问：“确认什么？”她把脸在他后背的衬衫上蹭了蹭，“确认你身后没有别人。”
陆沉没有说话。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着，他把锅铲从锅里拿出来，放在旁边的碟子边缘。他关掉了火。油锅的滋滋声慢慢停了下来，厨房里只剩下换气扇的转速在缓缓下降，声音从高频向低频滑落，然后也停了。
他转过身来。叶棠的手臂被这个动作挣开了，她退后了半步的距离。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在读取某段他刚刚被递过来的信息。“从来就没有别人。”他说。
叶棠抬头看着他。“有。以前有。”陆沉皱眉，“谁？”叶棠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现在没有了。”陆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背——那块浅红色的烫痕还留在一侧边缘，像一小片没有被完全覆盖的色块。“……你确定你脑子没问题？”叶棠点头，“确定。我治好了。”
陆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把火重新打开。他拿起锅铲，把菜从锅里翻了几下，接着炒。叶棠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油烟机重新开始运转，风再次吹动他的衬衫——那件深灰色的布料被气流短暂地拉紧，然后又松开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往他身后看。因为不需要了。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说的“治好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是看不见了，是看见了也不觉得需要做任何事了。她的能力还在。它没有消失。它只是在那些不需要被调用的时候保持静默，像一间已经被彻底清理过的屋子。窗户已经打开了，房间已经打扫干净了。她不再需要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她可以走进去了。
叶棠走进厨房，站在陆沉旁边，拿起另一把锅铲，从锅里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尝了尝。“咸了。”她说。陆沉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不是因为你刚刚被烫到了，味觉还不稳定？”叶棠嚼了两下咽下去：“和那个没关系。确实咸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锅，又看了一眼她。“那下回少放半勺盐。”
她看着他的侧脸，油烟机的声音很轻。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面对着那口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锅，没有再看任何方向。因为最该看的，正在她旁边炒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