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雨也歇了。天光从林子顶上漏下来,灰白一片,分不清是晨是午。阿蛮的右腿早已没了知觉,只剩一股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爬。她靠在苏青黛肩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过去,脚拖在地上,每走一步就在泥里划出一道湿痕。
前面那块巨石还在,斜卡在灌木之间,表面长满青苔,右侧裂纹如斧劈。她认得它。梦里见过。
她的手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指向石头后方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那里有一条小道,被藤蔓垂枝盖得严实,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察觉。
苏青黛停下,看了她一眼。阿蛮没看她,只盯着那条缝。
苏青黛没问,也没犹豫。她松开扶着阿蛮的手,抽出长剑,用剑尖挑开垂落的藤条,弯腰钻了进去。
片刻后,她回头,冲阿蛮点头。
阿蛮咬牙挪过去。洞口低矮,她几乎是爬进去的。膝盖蹭过地面,掌心按在干草上时,才发觉这地方竟不像野外该有的模样。
洞内不大,能容三四人躺卧,四壁干燥,不见水渍。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整齐压实,踩上去软而不塌。角落堆着几根枯枝,像是有人定期清理过。没有粪便痕迹,也没有野兽抓挠的印子。
苏青黛站在洞口半步处,蹲下身,用剑尖轻轻拨开草堆边缘,又俯耳贴地听了一阵。外面林间偶有鸟鸣,风吹枝叶沙响,再无其他动静。她这才将剑收回鞘中,动作缓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转身,走到阿蛮身边,伸手托住她胳膊,将她往里带了几尺,让她背靠石壁坐下。阿蛮顺从地靠着,整个人陷进干草里,呼吸终于不再急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泥已经干了,虎口裂口结了黑痂,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苏青黛没再靠近。她退到洞口侧方,半蹲下去,一只手搭在剑柄上,目光穿过藤蔓缝隙,盯住外面的小径。她的肩膀绷着,脊背挺直,哪怕坐下也不肯放松。
两人谁都没说话。
阿蛮闭了会儿眼,耳边只有彼此的呼吸。她的腿开始发麻,伤口像被蚂蚁啃噬,痒中带刺。她没去碰,只是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这地方太干净了。
干草不是临时铺的,是有人常来。
可她们没听说过这片林子里有猎户或采药人。
是谁?
为什么?
她不想问。现在问不出,也没力气追究。只要能喘气,只要狼群找不到这儿,别的都不重要。
苏青黛忽然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把披散的一缕发丝别回耳后,动作极轻,却让阿蛮睁开了眼。
她看见苏青黛的脖颈线条紧绷,喉头微动,像是吞下了什么话。
然后她听见她说:“能撑住?”
声音低,短促,不带情绪。
阿蛮点头。“死不了。”
苏青黛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来回摩挲,指节泛白,像是随时准备拔剑。
但她知道,现在不用打。
至少暂时不用。
阿蛮盯着洞顶岩壁,上面有些浅浅的刻痕,像是有人无聊时用石头划的。三道短横,一个圆圈,再两道竖线。看不出什么意思。
她移开视线,落在自己腰间——那本梦境手札还在,狼毫笔也插得好好的。
她没去摸。
现在不能写。
她记不清梦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知道这条路通到这里,然后……断了。
记忆正在褪色。
就像昨夜那场雨后的脚印,被泥土一点点吞掉。
她闭上眼,试图抓住点什么。溪流转折的方向,倒木的位置,洼地边缘的苔藓……可越想越模糊。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一闷。
不行。
不能再想了。
脑子像被榨干的布,拧不出一滴水。
苏青黛察觉到她的动静,侧头看了她一眼。
阿蛮没躲开视线。
两人对视一瞬,又各自转开。
外面天光渐亮,林子静得出奇。没有狼嚎,没有追兵,连鸟都少了。
风从洞口掠过,带起一丝凉意。
阿蛮把身体往干草深处缩了缩,肩膀抵着岩壁,终于敢让自己松下一口气。
她活下来了。
又一次。
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别人施舍。
是她看见了那条路,是她指了方向,是她没在最后一刻闭眼。
可这能力到底是什么?
预兆?幻觉?还是老天爷突然开眼,给她一条活路?
她不信这些。
她只信自己还能动,还能想,还能记住一件事——只要她不说错,就没人能把她再推进井里。
苏青黛站起身,走到洞内最深处,用脚尖拨了拨角落的枯枝,确认无蛇鼠藏匿后,才重新半蹲回原位。她的外袍破了,袖口撕裂,肩头沾着血迹——不知是她的,还是阿蛮的。
她没管。
她只盯着外面,耳朵微微偏着,捕捉每一丝异动。
阿蛮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比山洞还沉。
挡在她和危险之间,一声不吭,一步不退。
她不知道苏青黛为什么要救她。
一个弃女,一个逃亡的贵女,本该各奔东西。
可她们一路走过来了。
从枯井到荒林,从刀口到狼群。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谢谢?
没必要。
保重?
太虚。
最后她只是低声说:“我还没说完。”
苏青黛没回头。“说。”
“梦里……还有别的。”
她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逼自己清醒。
“但我不记得了。”
苏青黛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记得多少,说多少。”
阿蛮没应。她盯着自己沾满泥血的手,缓缓合拢五指。
火光。
她需要火光。
要写下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
她慢慢伸手,摸向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