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年会设在宴会厅里,空间很大,挑高约两层楼的高度。水晶吊灯从天花板正中垂下来,被数百颗切割过的玻璃棱面折射成一片流动的光。黑色大理石地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薄的镜面反射,把行走的人影拉成一道道模糊的暗色轮廓。叶棠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手挽在陆沉的臂弯里,指腹贴着他的西装面料,能感觉到手臂肌肉的轻微张力——不是紧张,是一个人进入一个公开场合时自然调用的稳定姿态。她穿了一条酒红色的长裙,领口是简洁的V形,面料垂坠感很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暗光。头发盘了起来,耳垂上是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不抢眼,和整条裙子的气质一致,都是偏内敛的。
签到台在入口左侧。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与陆沉挽在一起的臂弯上。“陆太太好。”叶棠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她不习惯被这样称呼——她已经在文件、快递单、物业登记簿上看到过好几次了。只是因为有人在公共场合把这个称呼说了出来,落在空气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她微笑着点了下头,然后与陆沉一起走进了宴会厅内部。
香槟塔在宴会厅的正中央。叶棠接过一杯端在手里,没有急着喝。她站在陆沉旁边,听着他与几个同事之间的交谈,偶尔点头或微笑。一切都很正常,是年会开始前标准社交的组成部分。正当她在听一个财务主管分享他的年度总结时,另一侧的人群中有一句声音传过来,不大,但位置恰好在她听觉覆盖区的边缘,像一把刀切开了周围温暖而嘈杂的空气。
“商业联姻而已,装什么恩爱。”她听清了那句话,也听清了语气里含着的轻微的轻蔑。叶棠没有回头,也没有看是哪个人说的。她只是把挽着陆沉臂弯的手收得更紧了一点点,像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不需要被证明,只需要被感知。陆沉低头看了她一眼。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手臂在她手心里微微收拢了一点,力道不大,足够让她感觉到回应。
他们一起在人群中站着,像两个不需要对第三个人解释任何事情的人。
颁奖环节和年度总结之后,陆沉站上了舞台。他站在讲台后面,一只手里拿着讲稿,另一只手搁在讲台边缘,姿势放松而自然。他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他讲了一些集团年度数据、市场表现、来年规划,他在念到讲稿倒数第二行的时候,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越过台下那些酒杯和座椅,落在她的方向。“最后,”他说,“感谢我的太太叶棠。她教会我一件事——最好的产品,是让你忘了做竞品分析。”
安静。宴会厅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掌声铺过来。叶棠在台下捂住了脸。她坐在主桌旁边,左手边是周秘书。她的脸没有完全藏住,手指挡在嘴前面,但指缝上方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正在微微发红——不是因为红酒杯里的液体在她脸上造成了什么反应,而是因为她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有一种力量在不声不响地穿过大厅的嘈杂,穿过人群的掌声,穿过她所有的防备,轻轻落在她身上。她笑出了声。
周秘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听见她闷着声音在笑,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好像不该问”的克制,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视线转回了舞台方向。
掌声还在继续。叶棠放下挡在嘴前的手指,另一只空着的手摸出了手机,打开解锁,点开了那个文件夹——“竞品分析”几个字排在桌面主目录的第一行。她点进去,文件夹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四个子文件夹:“林薇”“工作”“女客户”“陆沉(自己)”。她看到最上面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像走在一片纸页翻动的旧书页间,忽然被某一行字拉回了过去。她看到“林薇”那个文件名,第一集早晨的咖啡喷在陆沉白衬衫胸口的画面闪过脑海,咖啡渍洇开的速度、衬衫面料的颜色变化、她抓着餐巾纸往他胸口胡乱擦的动作。那时候她靠数据活着。她需要用一个Excel表格来定义她正在面对的东西,需要把一切都放进能够被衡量、分类、调色的框架里。
她不需要了。
叶棠点了全选,按下了删除键。
手机屏幕弹出了一行字:“确认删除所有文件?”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按了“是”。进度条一闪而过,文件夹里空了。她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黑色的玻璃面板在灯光下反射着吊灯的水晶光芒。文件归零了。从第一集林薇的粉色到现在,四个月的观察、数据、调色方案全部归零了——但她的婚姻数据已经不需要再记录了。她的婚姻正在实时发生,数据已经落入了她无法量化的领域,而那个领域甚至不需要她抬手去触碰。
陆沉走下台来了。他穿过人群,步伐稳当,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你刚才脸红了。”
叶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是笑红的。”她把酒杯放回桌上,他已经在她旁边坐下来,朝她微倾。“笑什么?”叶棠把扣着的手机翻了个面,推到他面前。屏幕上什么文档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一面刚被擦拭过的玻璃。“没什么,”她说,“清了一下缓存。”
他在看她,她也在看他。他们之间不再需要电脑里的文件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