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棠推开门的时候，听见书房里传来碎纸机工作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齿轮咬合纸张发出细碎闷响，持续了大约三四秒，然后停了。她没有脱外套，背着包直接穿过走廊，在书房门口停下来，靠在门框上往里面看。陆沉正站在书桌旁边，弯腰把碎纸机整台端起来翻了个面，把收集筐里的碎纸屑全部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沉着和专注，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犹豫的事。碎纸屑在垃圾桶里堆成一小座白色的、细碎的小丘，边缘有一些很窄的纸条还保持着未被完全切断的形态，每一根都窄得无法再拼凑复原。
“你碎它干什么？”叶棠说。
陆沉把空了的碎纸机放回桌上，伸手拍了拍指尖上沾到的纸灰。“到期不想续了。”他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清楚的事，不需要被质疑，也不需要被确认。
叶棠走进书房。“你要违约？”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或惊讶的成分，更像一个人在核对某个她正在逐步理解的选项。陆沉看着她走过来。“不是违约，”他说，“是不想让它到期。”他坐在书桌后面，台灯的光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照亮了掌心边缘处一小片纸灰的残留。“那合同总有个期限——”叶棠说。“改成‘无固定期限’。”
他接得很快，像这句话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不需要经过大脑的筛选就能直接说出口。她怔怔看着他，嘴角缓缓动了一下，不是那种下意识的笑，是一种需要经过意识确认才能完成的笑。她先让他说的那四个字在脑子里停下来，逐字确认了它们的位置和顺序，然后才让笑容出现。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稳定。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之间隔着书桌上那台已经清空了的碎纸机，和两个人都已经不再需要它来代表的东西。
“甲方同意。”叶棠说。
陆沉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人在等待一件他确定会落下来的东西。“乙方盖章。”他说。
叶棠把手放上去握住了他。真实的手指和真实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力道刚好，不会太轻，也不会太紧。她握住他的时候，余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空的。没有颜色，没有轮廓，没有形态，没有任何她四个月来习以为常会出现在那里的事物。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现在是温的。
周秘书推门进来的动作带着一贯的急切，文件还夹在腋下，嘴里已经开始说“老板，这份需要您签字——”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定在了门口。他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到天花板方向。“老板，太太，你们这是……”他顿住了，像在选择一个合适的词。“……签字仪式？”
叶棠没有松手，侧过头看他。“对，”她说，“续约了。”
周秘书的表情从困惑转成了一种介于被撞破和想要知道更多的神色。他把文件从腋下抽出来举到面前，挡住了自己的脸。“续多久？”他的声音隔着文件纸面传出来，显得比平时更正式一些，像一个采访者正在通过挡板进行提问。陆沉看着叶棠说：“永久。”
周秘书在文件后面默默退了出去。门合上之前，他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进来，没有刻意压得很低，也没有刻意抬高：“永久……我份子钱还没随呢。”
叶棠站在书房里，没有松手，站在那束阳光里，握着那只手，没有再往任何方向看。她的余光没有在空气中搜索任何信息。她不需要了。她已经确认了，每一次在翻开新的页面时，每一次在选择不再回头看时。空的。她终于开始觉得，这个“空”是好的。不是因为它的空白让她安心，而是因为空白让她不再需要去寻找一个可量化的衡量标准。他的手指还交扣在她的手指之间，就这么安静地、稳定地存在着。被温度填满的比被颜色填满的，更加真实，也更加坚定。她反握住他的手，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个词。“永久。”这一次，她没有把它当成合同条款来解析。她只是让它放在那里，安静地、温暖地落在她的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