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一个项目进度会。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周秘书。她按了拒接。三秒后手机又震了。她站起来对会议室里的人说了一句“抱歉”，然后推门走了出去，在走廊里接了电话。
“太太，”周秘书的声音比平时快，“陆总开会的时候捂着胃从椅子上滑下去了，我们叫了救护车，现在在去仁和医院的路上。”
叶棠站在走廊里。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午后的阳光从外面透进来，在灰色地毯上形成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影。她握着手机，大约两秒没有出声。“哪个院区？”
“总院，急诊。”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走回会议室门口，对里面说了一句“今天先到这儿”没有等任何回应，回工位拿起外套和包，转身走向电梯。她的步子很快，但没有跑。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秘书发了一个定位，并加了一行字“急诊一楼，到了告诉我”。
叶棠把手机揣进口袋，在大厅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然后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街道上的景物以正常的速度向后移动。她没有催司机，也没有再打开手机看任何消息。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等待。
仁和医院的急诊入口在一栋浅灰色建筑的一层。叶棠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人比她预想的少一些。周秘书坐在急诊前台旁边的塑料椅上，看到她站起来招了招手。“在这边，已经进去了。”他领着她穿过一段走廊，推开一扇标着“观察区”的玻璃门。陆沉躺在一张临时病床上，床边挂着输液的架子，透明的管子连接到他右手背上的一处固定的针口。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像刚剥掉壳的杏仁表面。他闭着眼，呼吸平缓，但眉头微微蹙着，像一个人在睡眠中仍然有一部分意识在持续工作。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规律的曲线。
“胃痉挛，”周秘书在旁边压低声音，“医生说以前就有慢性胃炎的底子，最近压力大、吃饭不规律，可能是诱因。输液之后稳定了，建议观察一晚。”叶棠点了下头。“辛苦了，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就行。”周秘书犹豫了一下，“那你——”
“我没事。”叶棠说，“你回吧。”
周秘书走了之后，观察区里安静了下来。窗帘是浅蓝色的，被拉上了大半，房间里的光线柔和而偏暗。叶棠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她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就只是坐在那里。她的目光落在陆沉的输液管上，透明的液体正在一滴一滴地以固定的速度往下落，在滴管里形成一个个均匀的、短暂的凸起，然后滑落。她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目光，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医疗须知。她又看了陆沉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包里摸出了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苹果是青黄色的，大概是几天前买的，放在冰箱里一直没来得及吃。她把它握在手里，感觉到果皮的表面是凉的，微微有一点蜡质的滑，边缘的水分还没有流失。她拿起刀开始削。
皮削得不连贯——断断续续的，垂下来一截又断掉一截。她平时不怎么削苹果，一般都是切块或者直接连皮吃。但今天她想削，像一个人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想做一个动作。她的手不算熟练，但也不算笨拙，像一个人做一件不常做的事情时会有的那种缓慢的专注。
果皮在灯光下呈现出淡黄色的内侧。她把它削到一半的时候，病床上的陆沉动了一下。他的身体没有大幅移动，只是他的右手从被子的边缘伸了出来，手指在半空中张开又收拢，像一个人在寻找一件不在视野范围内的物体。然后他的手找到了她的——抓住了她正在削苹果的手腕。力道不大，他的眼睛还闭着，像一个人在说梦话时做出的动作。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吐出了两个字：“别走。”叶棠没有抽回手。她的左手继续握着水果刀，用那个有点别扭的、受限的角度把剩下的果皮削完了。
她的余光在移动中扫到了病床另一侧的方向——那把空着的陪护椅上面，白色轮廓安静地坐在那里。姿势和她一模一样：微微前倾，手握着空气的刀柄，手指做着一个削东西的动作。它的动作和她完全同步，像一个人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影像被放到了真实空间的另一侧。它也在削苹果——虽然它手里的苹果是没有实体的空气形状，但它削的动作是认真的，手指弯曲的弧度、手腕转动的角度、和叶棠的同步率接近百分之百。
叶棠笑了一声。很轻，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震动，像一个人在和一段无声的画面互动时自然产生的表情。她把陆沉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拿下来放回被子里。然后她对着轮廓的方向开口。“陆沉，你心里的那个人其实挺会照顾人的。”
病床上传来一声含糊的回应：“嗯？”像被一个遥远的声音从睡眠深处捞了一下。叶棠说：“没事，夸你呢。”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的白色碟子里。又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放在旁边的空桌面上。她把那块苹果搁在轮廓的手边，动作像在给一个需要协助的人递过去一件东西。轮廓的手指动了动。它接住了那块看不见的苹果，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它的表情满足地眯了一下眼。像一个人吃到了一口他期待了很久的东西。叶棠看着它。她的笑没有消失，但变得浅了。她靠在椅背上，视线从白色轮廓移到病床上的陆沉，又移回白色轮廓。她在这里，他在这里，它在中间。陆沉有胃病。他不知道她在削苹果。他梦里说要她别走。轮廓坐在对面，削着她削过的动作，接住了她递过去的空气苹果，表情是满足的。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这个轮廓真的“活”过来了，是陆沉变了，还是她变了？她不知道。她只是坐在那间病房里，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液体，听着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想着那个她不确定敢不敢问的答案。白色轮廓坐在那里，空气苹果还握在它的手里。它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了，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人。叶棠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但她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在害怕。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它真的“活”过来了，她会不会认得它。她会不会认得，那个她一直在看着轮廓，其实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她以前没有准备好看见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