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书房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罩是浅灰色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种不刺眼的暖白色，落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大约半平方米的光区。光区里有键盘、鼠标、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一只握在茶杯旁边但并没有拿起来的手。叶棠坐在那片光区的边缘，脸被灯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没在书房的暗处。
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在暗处显得很亮。桌面上的图标排列整齐，最近访问的文件缩略图停在左上角。她移动光标，点开了一个名为“已完成”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一个文件。她把“竞品分析_林薇.xlsx”拖了进去，然后又把一份标记着“工作”的蓝色文件拖了进去，再把一份标着“女客户”的文件也拖了进去。三个文件落入“已完成”文件夹的过程中屏幕没有出现任何提示音或弹窗，只是一次安静的、无声的文件转移操作。
屏幕上只剩一个主目录了，内容干净得像一面刚被擦过的白板。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叶棠新建了一个文件夹。一个新的图标出现在屏幕上，名称栏是高亮选中的状态，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一下，频率是每秒一次的固定节奏。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按下去。光标在闪。她的视线落在光标上，它在闪，在继续闪，像一个在等她回答的人。
她打了第一个字——“陆”。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住了，光标在“陆”后面继续闪。她又打了两个字——“沉”。光标还在闪。她打了左括号——“（”。然后她又打了一个字——“自”。然后她又打了一个字——“己”。光标闪了一下，她输入了最后一个右括号——“）”。光标停住了。它在等着她的下一个输入确认。
她看着那五个字和一对括号：“陆沉（自己）”。光标还在闪。她盯着它，那五个字在屏幕上亮着，像一行刚被写下的标题，还没有任何内容跟在它后面。她看着它，像在看一件她不熟悉的东西，一个形状她能辨认，内容她也能读出来，但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空间去安置它。她把它读了一遍，读了两遍，然后她发现——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光标还在闪。她不知道要往这个文件夹里放什么。不属于她之前分析过的任何一项数据，不属于她能调色的任何一种颜色。它本身就是一个文件夹。这是一个“竞品”，但这个竞品不是一个可以从外部观察的对象。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沉（自己）”这个文件夹图标。她脑子里把所有调色过程重放了一遍——前任的粉色，从深红调到浅粉，从浅粉调到银灰，直到透明。工作的蓝色，从靛蓝调到浅青，从浅青调到天蓝，直到消退。客户的橙色，从浅橙调到浅灰，从浅灰调到淡白，直到透明。她用调色工具处理的一直都是外部威胁——那些站在他身后、站在她和婚姻之间的具体的人或事物。她的处理方式就像把挡住镜头的灰尘擦掉一样。她对付的从来都是“外部”的，是可以被定位、被命名、被分析的东西，是可以被放到那三份独立文件夹里的东西。但“陆沉（自己）”不是外部威胁。它来自他的内心，是他自己以为的那个“理想型”，是他觉得应该是但还没有活成的样子。那个“他”一直在说谎，但那个“他”不是假的。
叶棠合上了电脑盖子。她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一件事——她一直在做的是清除他身后的干扰物。但她此刻意识到了，真正要面对的东西不是站在他身后的任何人，而是住在他心里的另一个人。
手机震动了。叶棠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陆沉发来了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三个字：“睡不着？”她看着这三个字，没有立刻回复。她等了一会儿，屏幕上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隔了大约一分钟，他又发了一句：“我也没睡。聊聊？”叶棠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她知道他就在主卧，隔着两面墙和一个走廊。房间之间的墙壁是实心的，用隔音材料填充，她听不见他那边的任何声响。
但她在视野边缘看到了某件东西——白色轮廓，比之前在会场里看到的那一次变得更清晰了一些，肩膀的线条经过了进一步的锐化，它正从主卧的方向穿透墙壁。它在缓慢地穿过那面实心墙，像一个人从雾气中浮出。它的身体正在倾斜，朝她的方向微微偏转，幅度大约十到十五度。
叶棠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她看了看屏幕里那行字“聊聊？”，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朝她倾斜的轮廓。她觉得它们像在说同一件事，只是用了两种不同的表达方式。她的手指放了下来，从键盘上收回，搁在桌面上。手机还亮着，那两行字还显示在屏幕中央。她没有把对话框关掉，但也没有往里面输入任何字符。她只是把手放回了桌面上，目光在手机屏幕和门口那道轮廓之间来回移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只是安静地坐着。她现在知道了，她不是在和一个外部的人竞争。她是在和他心里的另一个人竞争。那个人一直站在他身后，一直等着被她看清。它已经学会了穿过墙壁。她也许该问它想去哪里，也许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坐在桌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在等待着某件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