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的会场在一家会展中心的二层，挑高极高，顶部的弧形结构上面悬挂着深灰色的吸音板，整个空间像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回音室。阶梯坐席呈扇形展开，从舞台前沿一直延伸到后排的墙壁，一共二十排，每排大约四十个座位。叶棠坐在第七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是一排黑色折叠桌板，桌板上放着论坛提供的日程册和一支印着赞助商logo的圆珠笔。
她在这个位置已经坐了四十五分钟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舞台。舞台上面站着陆沉。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内搭白色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的，结打得工整，领口的线条笔直。他正在调试话筒，低头看屏幕，手指在触控面板上划动。然后他抬起头，扫视了一下观众席，目光大概覆盖了前五排的范围。叶棠的视线穿过前排的人头缝隙，落在舞台上方的空气里——白色轮廓稳稳地跟在他身后，位置和他之间的距离始终恒定，大约一步远。它没有扩大，没有缩小，没有变化，像一尊被安置在他身后的石像，安静地、持续地存在着。
叶棠看着它，也在心里计算着，回忆着第21集看到的那个轮廓的形状，与现在的差异，它已经不再模糊了。它已经有了形状，但还没有完全的、完整的姿态。形状是稳定的，边界是确定的，但还缺少某一种清晰度，像一张正在被冲印的照片，底片已经浸入显影液，但图像还没有完全固定下来。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了日程册。第一页是论坛的主题介绍，第二页是嘉宾名单，第三页是议程安排。她的目光在议程表上扫过，但没有真的在读任何一个字。她的注意力始终在余光覆盖到的那个区域里。
陆沉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会场的音响系统被放大后变得比平时稍微低沉一些，像一段被轻微处理过的录音。他在讲他公司最近的一个技术项目，语速适中，逻辑清晰，没有多余的口头禅。叶棠在听众席的第七排听着他的声音。她的注意力有一半在那个声音上，另一半覆盖着那个白色轮廓。她注意到一个规律：每当陆沉的目光扫向她所在的方向时，那个轮廓的清晰度就会短暂地增加，边缘的线条从模糊变得明确，像一张正在被擦干净的镜子在某个时间点上忽然反射出完整的面容。每当他的目光移到其他方向时，轮廓就会重新回退到之前的模糊程度。
她想确认这个规律是否可靠，于是她站了起来，从第七排侧面的通道走出了会场。白色轮廓在她离开座位的瞬间变淡了，像灯光被调低了一个档位。她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在隔音效果极好的空间里，她试图回忆起刚才那些变化的细节。她走出洗手间，回到第七排坐下。白色轮廓又深了——它回到了她离开之前的那个清晰度，边缘重新锐化，轮廓的线条恢复到了可以被识别的程度。她又做了一个测试：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屏幕亮着，但她的目光并没有接触屏幕上的内容。她低头之后，白色轮廓模糊了。她抬头看向舞台。轮廓清晰了，清晰得她能看到它肩膀位置的线条弧度。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影响因素：我的注意力。高度相关。”她打完这行字之后没有锁屏，她把手机放在桌板上，屏幕朝上，那行字在亮着的屏幕上安静地、持续地显示着。心跳声在会场的安静空隙里变得异常明显，她试着调整呼吸，试图让它恢复到正常频率，但每一次尝试都是徒劳。陆沉在台上继续讲着，他的语调平稳，像一条宽阔的河流在平坦的地面上流动，不缓不急，速度一致。叶棠的目光重新落回舞台。白色轮廓在陆沉讲完最后一段话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微小的变化，它的头部方向似乎调整了几度，幅度在五度以内，像一个正在确认某件事的人。然后陆沉结束了演讲。他放下话筒，灯光师把光从舞台中央撤走，陆沉走下台来，走到嘉宾席的方向，但他没有在嘉宾席停下。他穿过那条通道，朝着第七排的方向走来了。他在整排人头的注视中走到了她面前。
“你刚一直在盯着我看。”他说。叶棠仰头看着他，她已经在他的目光里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在做观众反馈采集。”
陆沉弯腰平视她，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的身体在弯下来，他的视线在下降，他的脸在靠近，他的目光在距离她不到半臂的位置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你采集结果是什么？”
叶棠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白色轮廓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了。肩膀的宽度，和他身上那件深灰色西装完全吻合。手臂的垂落弧度，和真实的手臂姿态完全同步。微侧头的习惯，和他说话时偶尔会出现的角度完全一致。每天早晨坐在餐桌对面那个人的每一个细节，分毫不差地投在那个轮廓上，完整地、清晰地、无可辩驳地站在那里。
叶棠看着他身后的那团白色轮廓，又看了看眼前的这个人。他在说谎。他的理想不在商业模型里，他的理想型站在他身后。他在说谎，她昨天凌晨打在文档里的那六个字是对的。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他看了她多久？他站在她面前，声音是真实的，呼吸是真实的，他的轮廓也是真实的——那个正在他身后成形的轮廓。
叶棠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要说出来的是哪个问题，但她知道答案已经在那里了，正站在他身后，像一尊安静的、不需要再继续成形的石像。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接受那个完整的模样，但她知道她正在看着它成形。她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像一个人正在无声地说出一个词，但声音还没有被发出来。那个词一直悬在她的喉咙里，像一根被拉伸到了极致的线。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也不知道断了之后会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