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叶棠第三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屏幕。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任何需要她回应的东西。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躺下，面朝天花板。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斑。她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大约十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陆沉那句“在商业模型里”还在她脑子里反复地、不间断地转着，像一段被卡住的循环播放，关不掉也切不走。
她说“你心里有没有一个你觉得理想的人”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有”。那个停顿的长度她反复测量过，大约是两秒。两秒不长，在正常对话里它甚至不会被注意到。但在那个时刻的安静里，两秒像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筋。然后他补充了后半句：“在商业模型里。”叶棠把那句话拆开来重组过很多次了，像拆一件结构复杂的物品。“有”是真的，“在商业模型里”也是真的——其中一件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两件都是真的，或者两件都在不同的层面上是真的。她不确定。不确定是让她躺在这里翻来覆去的原因，也是她没办法把它归档到任何已有类别的最大障碍。
她坐了起来，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水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但它的温度从她的喉咙一路往下，像一股缓慢下行的细流。她把水杯放回柜子上，没有躺回去。她坐在床边，脚掌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向上爬升，她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试图理清自己思路的人。她又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然后她发现她真正想问的不是那个问题的答案，而是一个更前置的问题——她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它像一枚沉入水底的硬币，没有被捞起来。
周二的早餐桌上光线比昨天亮一些，落地窗外的天空是浅灰色的。叶棠坐在陆沉对面，面前是一杯只喝了一口的咖啡和一片被咬了一口的吐司。陆沉正在剥一个煮鸡蛋，动作不紧不慢，蛋壳在桌面上碎裂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有人在敲一枚很轻的门。叶棠往他身后扫了一眼。空的。干净得过分，像一面刚刚被彻底擦拭过的玻璃板，没有雾气，没有指纹，没有任何她可以读取的东西。她收回视线，低头把吐司再咬了一口，咽下去，然后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空的。稳定地空，持续地空，像一个已经完成了全部传输任务的数据通道。她把吐司放回盘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沉，”她说，“你觉得我像什么产品？”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像一个人正在吃早餐随口聊起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陆沉正在剥鸡蛋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他手里那颗刚刚被剥去了一半壳的鸡蛋上。“像那个——”他说，“限定款。”他说完这个词之后没有立刻补充，像一个人在确认某一个词的使用是否正确，他在确认它确实准确地描述了那个东西。“功能齐全，但说明书是空白的，得自己摸索。”
叶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那你在摸索吗？”她追问。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点，像一个人正在抓住某件正在经过的事情。陆沉把剩下的鸡蛋壳剥完，放在碟子的边缘。他放下鸡蛋，把擦手的纸巾叠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她——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眉毛上，然后经过鼻梁落在她的嘴角。“你以为我每天在干什么，”他说，“你以为我每天坐在你对面，就是为了吃饭？”
轮廓依然是空白的。干净得像被擦过的玻璃板一样透明，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文字。但叶棠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个撞击来自内部，没有预警，没有来源，像一个原本静静地漂浮着的物体被某个看不见的力量推了一下，撞在了她的胸骨内侧。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在说谎，那此刻的眼神就是谎言的背面。可这双眼睛看上去不像在藏什么东西。如果他的眼睛没有在藏，那说谎的人是谁？
陆沉低下头继续剥第二颗鸡蛋。叶棠看着他的动作——他的动作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一个人在完成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她把自己咬过一口的吐司拿起来吃完了，端起咖啡杯喝了最后一口，然后站起来，把杯碟放进水槽里。
当晚十一点，叶棠坐在次卧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文档的第一行持续地闪动。她面前没有准备写任何工作报告，也没有打算打开任何一个数据表。她打开了那份“竞品分析_林薇.xlsx”，盯着它的图标看了三秒，然后关掉了。
她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页面左上角闪了一下又一下，频率均匀，耐心十足。她等了大约十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的拇指在空格键上犹豫了短暂的时间，然后她开始打字。她在第一行打了一行字——“说明书是空白的，所以他每天都在看我。”她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删掉了。她重新打了一遍，又删了。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光标还在闪。她又打了另一行——“他说‘在商业模型里’的时候，他的手没有动。”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删掉了。她又打了一行——“他每天都在看我。”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删掉了。光标还在闪。最后她只打了六个字——“他在说谎。我知道。”
她看着这六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引用来源，没有数据支撑。它像一根被压得很短很短的铅笔，在纸面上来回画着同一个位置。她看着它在屏幕上亮着，黑色的字体，白色的背景，干干净净的，没有批注。然后她合上了电脑，趴在桌面上，把脸埋进交叠的前臂里。
凌晨四点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冷白色，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慢慢移动的直线。叶棠在那道光的边缘处忽然想到——如果那六个字是对的，那另外一个问题就会变得非常清晰：他每天看着她的那件事背后，是什么？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知道答案。但她更不确定的是，她还能假装自己不知道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