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叶棠第二次以非工作时间出现在陆沉办公室门口，她坐在访客沙发上，姿势自然，像一个人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足够久，久到沙发垫子记住了她的重量。她穿着浅灰色针织衫，一条深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某款消消乐游戏的界面。五颜六色的糖果方块在屏幕上一排一排地消失，得分栏的数字持续增加，每次增加都伴随着一个短促的电子音效。
她没有抬头。门开着。陆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朝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间或敲击几下。访客沙发在她的位置几乎正对着办公室门，可以看到走廊里经过的每一个人影和每一道投进来的光线。女客户出现的时候，叶棠正在消第23关。她的余光捕捉到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抹颜色，桃粉色裙子，步伐频率比上一次略快，像一个人在某个行程中踩准了时间。
叶棠没有抬头。她的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糖果方块继续排列组合，得分继续增加。
女客户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了叶棠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说话。她径直走到陆沉办公桌前，把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礼盒放在了桌面上，盒子的尺寸大约两个手掌并拢那么大，系着一条同色系的丝带，被打成了一个对称的蝴蝶结。“陆总，”她说，“上次的项目多亏您支持，一点心意。手工巧克力，朋友开的店。”
陆沉抬起头。他的目光先落在礼盒上，然后落在女客户的脸上。“太客气了。”“应该的。”女客户说。她笑了一下，然后把视线转回叶棠的方向——叶棠还在玩消消乐，屏幕上的糖果方块正在消失，得分栏跳到了一个新的数字，电子音效短促地响了一声。女客户的视线从叶棠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陆沉身上。“那我先走了，回头联系。”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切断。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手机屏幕上糖果方块持续破碎的声响。陆沉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桌面上那个墨绿色的丝绒礼盒。他伸手拉了一下丝带的末端，蝴蝶结松开了，丝带滑落在桌面上。他掀开盒盖，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手工巧克力，深棕色、浅棕色、白色、粉色，每一颗的形状各不相同，表面泛着细密的光泽，像一件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小物件。最上层巧克力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白色小卡片，卡片边缘裁切得很整齐，手写着几行字——“期待下次单独合作。”
陆沉把卡片抽出来，手指捏着它的边缘，举在眼前看了一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收拢手指，用力。纸张被挤压、折叠、扭曲，在他掌心里压缩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团状物。他的手指松开，那团纸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墨绿色礼盒的旁边。然后他拿起那团纸，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松手。纸团落进桶底，发出一声很轻的、干燥的声响。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巧克力盒推到了办公桌的角落。
叶棠的余光捕捉到了那团白色卡片被揉皱落进垃圾桶的瞬间，她的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糖果方块继续消失，电子音效继续短促地响着。她心里默数了三个数字。三。二。一。
“你这次怎么不管了？”陆沉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过来，语调平平的，像在问一件他不太确定会不会得到回答的事。叶棠放下手机抬起头。“什么？”
“你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吗？”陆沉的视线落在她放下的手机上，又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没有握紧，也没有完全放松，像一个人正在等待某个东西以特定方式出现，但他不确定它会不会来。
叶棠眯了一下眼睛。“你希望我管？”她问。她的语气里没有调侃，没有攻击性，更像一个人在确认某个数据点的真实值。陆沉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他没有移向别处，他把目光移到办公桌面的某个位置。他没有给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他只是把脸从她的方向偏开了大约十度。“随便。”他说。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继续均匀地响着。叶棠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拿起沙发上的包。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陆沉。她身后那团淡白色的轮廓已经彻底消失了，像一滴被蒸发的水，没有留下任何可见的痕迹。但叶棠看到了别的东西。
轮廓消失的位置，有一丝极淡的粉色残余。不是前任那种被数据反复追踪过的浅粉，不是15集车里那片没有标签的黄昏粉。它更暗，更薄，像一个人在黄昏时段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时不小心松开的一口气。它浮在那里，没有形状，没有体积，只有一丝几乎可以被忽略的颜色，像一幅画的边缘被轻轻拖出的半笔。
叶棠没有转身。她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指腹贴在金属面上，感觉它的温度正在从凉的变成温的。“陆沉。”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的安静让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心里有没有一个你觉得理想的人？”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到叶棠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门板上反弹回来。然后陆沉的声音响起来。“有。”他说。叶棠握着门把手的指关节微微收紧了，指腹贴着金属表面的那一圈皮肤变白了一点点。
“在商业模型里。”
叶棠的指关节松开了。她没有回头，但她感到了某种东西正在自己的胸腔里缓慢地沉下去。她把门打开，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比办公室里的亮，她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在走廊中间站着。
她在说谎。叶棠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她的金手指从来没有给过她辨别谎言的功能，她只能看到轮廓，读颜色，但没有一个标签写着“谎言”或者“真实”。可她知道。那种知道不是基于数据，不是基于任何可测量的变量，它是一种直接的、未经推导的判断，像一个人不需要尝就知道水是凉的。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前方那面浅灰色的墙壁，墙面上没有任何东西。她想起15集的车里，那片没有标签的黄昏粉。那时候她不知道它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那片黄昏粉和他嘴里说的那句话是同一个东西。他不知道它的名字，也不知道它已经出现过了。但她知道。她站在走廊里，握着包带的手还微微发紧。她把包带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重新迈出步子，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到走廊尽头那扇办公室的门还是开着的，里面透出的灯光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亮区。她看着那片光，直到电梯门完全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