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叶棠出现在陆沉公司前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保温袋。保温袋的款式很普通,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拉链口露出一截餐巾纸的边角。前台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之后想站起来通报,被叶棠按了一下手背,“不用,我自己送上去。”
她在陆沉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门进去了。陆沉正对着电脑看文件,侧头看见她进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到她手里拎着的保温袋上。“你拎的什么?”叶棠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他办公桌的角落。“午饭,”她说,“顺路做的。”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被追问的小事。然后她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保温盒放在桌上,盖子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红褐色的酱汁和白色的米粒。保温盒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用手写体写着几行字——“保姆做的不算我的厨艺,你别多想。”陆沉低头看到那行字的瞬间,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阵微风把窗帘吹动了一角。他掀开盒盖,看到了辣子鸡丁配白米饭,鸡丁被切成均匀的小块,干辣椒和花椒粒点缀其间,酱汁的色泽红亮,裹在每一块鸡肉的表面。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又夹了一块。他接下来又夹了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期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叶棠,像一个人在专心致志地处理一件他确定自己可以完成的事。三分钟后,他把空盒盖好,放在桌角,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什么时候做的?”
“早上出门前。”叶棠说。
“你不是说顺路做的吗。”
“出门前顺路做的。”
陆沉没有接话。他把空保温盒推进桌角的方向,叶棠把它收进保温袋里,拉上拉链。“明天不用送了。”他说。“看情况。”叶棠说。她拎着保温袋走出办公室,拉开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身后,那团浅灰色的轮廓安静地浮在半空中,颜色没有变化,体积没有缩小,像一个正在等待下一轮信号的人。叶棠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二中午,叶棠再次出现在陆沉办公室门口。这次她没有拿保温袋,手里端着一盆小小的植物,浅灰色的陶土盆,盆沿上沾着一点湿润的泥土,植物是绿色的,叶片细长,柔软地向外舒展,像一把被放大了很多倍的草。
“这是什么?”陆沉抬头看着她端着花盆走进来,把盆放在窗台上。“猫草,”叶棠说,“净化空气的。”她调整了一下花盆的角度,让叶片正对着窗外的光线方向。“你办公室窗户朝南,光线够。”陆沉看着窗台上那盆绿植,猫草的叶片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淡绿色的柔光,叶尖微微卷曲,像一个正在伸懒腰的人。
周三下午,陆沉公司的茶水间里,女客户正坐在陆沉对面,和他聊一个项目的后续细节。她的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的冷凝水正在慢慢地沿着玻璃表面往下淌。陆沉面前也放着一杯冰美式,但他没有碰它。他的手机在桌上轻轻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叶棠发来的一条消息:“我在茶水间门口,给你带了一杯温水,别喝冰的。”他还没来得及回复,抬头看见茶水间的玻璃门被推开了。叶棠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走进来,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人正在自然地经过这个区域。她走到陆沉旁边,把温水杯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杯壁是白色的陶瓷,表面没有任何图案,手柄朝右,放得很稳。
“你胃不好,”她说,“别喝凉的。”她的语气平常,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故意提高,音量恰好足够让茶水间里的第三个人也能听清每一个字。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坐在对面的女客户身上,微笑了一下。“晚上回家吃饭吗?我让阿姨熬了粥。”她的嘴角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弧度,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步伐从容。女客户的微笑僵了一秒。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陆沉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白瓷杯上,像在观察某件她不太确定怎么分类的物品。“陆总胃不好?”她问。“偶尔。”陆沉说。他端起了那杯温水,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面上。
叶棠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那杯热水走了两分钟后,女客户也告辞了。叶棠走回茶水间门口的时候,女客户正从另一个方向朝电梯走去。她与叶棠擦肩而过,“陆太太,”她点了一下头,简短地结束了这个招呼,没有停下脚步。
叶棠没有回头。她站在茶水间门口,余光扫向陆沉身后的那团轮廓——从浅灰色褪到了淡白色,体积缩了一大半,边缘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正在慢慢地溶解。一行字浮在它头顶——“已婚男性。边界清晰。撤退中。”叶棠看着那行字,没有出声。
周秘书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来,目睹了刚才的全过程。他的嘴半张着,像一个人看到了某件超出他预期的事情。“太太,”他说,“您以前是做什么的?”叶棠头也不回,“市场部。”周秘书追了两步,“市场部都这样?”叶棠已经走到电梯前面按了下行键。她侧过头,“我们是竞品导向型。”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合上之前补充了一句,“早点下班。”
晚上,叶棠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某个行业报告,图表很规整,数据分布均匀。陆沉从书房走出来,靠在客厅的门框上。“你最近怎么老往我公司跑?”叶棠从平板上抬眼。“观察竞品动态。”她说。
陆沉往前倾了倾。“谁是我的竞品?”
叶棠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是深黑色的,没有星星,路灯的光被玻璃吸收了一部分,在窗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暖黄色反光。她的目光停留在那片窗外的黑暗上。“还在产品测试阶段。”她说。她没有转头看他的表情,也没有检查他身后的轮廓是否还存在,只是安静地坐在灯光里,让那句话像一颗被放进水里的石子,缓缓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