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购谈判安排在上午十点,会议室在陆沉公司所在写字楼的第二十一层,电梯门开的时候视野一下子打开了两倍。走廊尽头是整面落地窗,窗外的天空灰白如洗,没有云,也没有明显的光源,像一面巨大的柔光布。
叶棠穿着深灰色西装,裤线笔直,内搭是一件浅米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没有多余的装饰。她的头发在昨晚提前整理好,松松地挽了一个低髻。胸前的顾问标牌被别在左襟外侧,金属夹上印着一行黑色小字,表明她是顾问。
陆沉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比叶棠的颜色深两个色号,领带的结打得工整,衬衫领口一丝不苟。他在叶棠旁边走着,没有说话,但他的步伐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像一个在确认自己走路速度与同行者是否协调的人。叶棠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同步调整,但没有出声。
“对方已经到了。”陆沉说。“嗯。”
“你准备好了?”他的侧脸朝她的方向偏了几度,目光没有离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会议室门。叶棠说:“好了。”然后她点了下头,是作为回应,也是作为确认的信号。陆沉推开了门。
会议室很大,长方形的会议桌占据了大部分面积。灯光是偏冷的白色,从天花板的格栅灯里均匀地洒下来,把桌面上每个人的手都照得清晰。对面坐着五个人的配置——主谈、副谈、法务、财务、记录员。主谈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像一个人对自己的外表有严格的标准。
叶棠在陆沉旁边的位置坐下。她的椅子是陆沉拉开的,动作很短,像一个人做了一件事而不打算让它被注意到。她坐下之后把电脑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把笔记本放在电脑右侧,笔放在笔记本右侧。几样东西摆放整齐,像一个人对空间顺序有明确的偏好。
对面的主谈先开口了,“陆总,方案我们都看过了。有一个小问题,我们可能需要再核对一下。”他把方案翻到了第三页,把文件转过方向,推向桌子的中间。“第三页的条款,表述上我们觉得有点模糊。”
他的语气是礼貌的,像一个在完成某个流程的人按部就班地念出了预定台词。叶棠没有看陆沉。她也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被推过来的方案上,翻开着的那一页,正是她凌晨标注过的那一页——备选方案B和C被用缩写体写在侧边栏底部。对方代表的动作让叶棠确认了一件事:他们确实卡在了她预计他们会卡的地方,时间点也没差多少,就像地图上的路标一样,正好在预期的位置。
叶棠在陆沉开口之前,把自己的电脑转了180度,屏幕朝外,对准了桌子的方向。“备选方案B和C我们提前准备了,”她说,“您可以现在过目。”
对方代表的手指停住了。他的手指悬在方案打开的页面边缘,没有翻页。他看着她,视线从她的脸移到电脑屏幕,又从电脑屏幕移回到她的脸上。停顿大约一秒。
然后他低头开始看屏幕上的内容。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对方主谈的脸上,他翻动页面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像一个人在看到预期之外的东西时自动调整了阅读速度。他旁边的法务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微微坐直了。财务也看了,他的目光在C方案最后一页上停得稍微久了一点。叶棠没有补充任何解释。她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台已经转过去的电脑和一页写满批注的笔记本。
对方主谈抬起头。“B方案的条款——”他说了一半停住了。“——我们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评估。”
叶棠说:“B方案和C方案的差异主要在第三条与第五条的衔接方式上。B方案侧重于合规,C方案侧重于执行效率。两个方案的底线条款是一致的,没有实质性的法律风险差异。您可以同时评估,不需要做先后选择。”
对方法务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到一秒,像一个人在听到某个预料之外的逻辑时不由自主地做出的微反应。然后他和主谈交换了一个眼神。叶棠不知道他们具体交换了什么,但她看到主谈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一个人在确认某个内部决定。
陆沉整场说了不到五句话。话不多,没有主动发起任何攻击性提问,也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移动的方向——他的目光在移动的时候经常落到叶棠的方向。当她解释B方案差异的时候,他在看她的侧脸。当对方法务低头翻页的时候,他在看她握笔的手指。当对面财务在笔记上记录的时候,他在看她的眼睛,像在确认她是否也在看同一件事。
谈判在十一点零五分左右结束。对方收了方案,说“回去内部讨论一下”,然后依次起身,握手,离开。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和桌面上两台还亮着的电脑。
陆沉把方案合上。“你今天为什么来?”叶棠停在他半步后的位置。“我的产品不能有bug。”陆沉转身。“我是你的产品?”
叶棠的脚步顿了一下。她退后半步。“你是我的合作方。”
陆沉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刚好把叶棠退后的半步填平了。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她在后退,她的后背碰到了走廊的墙壁,冰凉而硬的表面透过西装的面料贴在她的肩胛骨上。她被挡在了墙和他之间,距离大约一臂。
“你管合作方管这么细?”
叶棠的视线在他身后掠过——那团蓝色轮廓已经褪到了天蓝色,像放晴的天空。“我责任心强。”她说。
陆沉低头笑了。他的下巴微微靠近锁骨的方向,嘴角的弧度不大,像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的时候露出的那样。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方向是电梯间,节奏平稳,没有回头。叶棠站在原地,背还贴着墙壁。她从墙壁上直起身,转身快步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看他。她的心跳声大到让她担心走廊里可能安装了收音设备,但她没有停下来。走出两步后,她听见身后飘来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他走了几步也停了。那句话她听清了:“责任心强的合作方,一般不管别人睡没睡着。”
叶棠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了就藏不住了。她继续往走廊尽头走,心跳声太大,大到她把这句话放在了心里,没有归入任何文件夹。
电梯间里空无一人。她按下下行键,看到电梯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合上,那一刻她安静地看着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从钥匙孔里把钥匙拔出来,然后把钥匙放回了口袋里。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像一个正在被归还给地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