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二十分,叶棠第三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锁屏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通知的红色角标。她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份已经吃完的外卖盒,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盒盖边缘,像两条平行的短直线。她打开微信,看了一眼陆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昨晚发的——“方案我改完了,明天早上发你。”陆沉回了一个“好”。没有后续。
八点半了。叶棠站起来,把外卖盒叠好扔进垃圾桶,然后走进了次卧。她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桌面文件夹里那份被她改过的方案缩略图还排在最近访问的第一位。她没有点开它,只是看着它的图标。
九点。她给陆沉发的消息是:“今晚几点?”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叶棠看着那行没有回音的对话,把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打了另一行字:“你明天早上就要用吗?”这次她等了三分钟。三分钟之后她关掉了对话框,没有收到回复。
九点四十分,叶棠走到玄关,从挂钩上拿下自己的大衣,又从书桌上拿了一个空文件夹。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换鞋,然后拉开门走出去。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不锈钢壁面映出她模糊的侧影。
叶棠到了陆沉公司楼下,通过旋转门走进大堂,走到前台面前,把文件夹换到左手里。“陆总落在我家的文件,我给他送过来。”
前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文件夹和她的脸之间移动了一下。“陆总在开电话会,可能不太方便……”叶棠说:“不用通报了,我直接送上去就好。”她按了电梯的上行键,走进去,按了十八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亮着几盏低功率的夜灯。叶棠顺着走廊走到底,在陆沉的办公室门前停下。门是虚掩着的,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叶棠站在门口,透过那条缝隙往里面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灯亮着,不是大灯,是办公桌上那盏角度可调的台灯。台灯的光集中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暖光区域。光区里有一只手,指节微微蜷曲,手指自然垂落在桌面上,没有握任何东西。手的前端是小臂,小臂的前端是肩膀。陆沉趴在办公桌上,脸枕在手臂里,下巴搁在左手的手腕处。他的脸侧对着门口的方向,眼睫毛在台灯的光线下拖出一道短而窄的阴影。电脑屏幕还在亮着,是那份被他打开了又没关掉的报价方案。一杯放在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挂着一圈干涸的咖啡渍。
叶棠在门外站了几秒。她看见了他身后的东西。那团深蓝色的轮廓,比早餐桌旁那一次又大了一圈。深蓝色几乎要把整面墙都覆盖了,它的边缘不再模糊,而是厚实地、稠密地包裹着陆沉坐着的那个位置,把他裹得几乎像一个正在被挤压进某个容器里的人。她脑子里跳出来一行字——“蓝色已侵占情感带宽92%。建议干预。”
叶棠推开了门。她推得很轻,转轴没有发出声响。她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上。走到沙发旁边,拿起搭在扶手上的那张灰色薄毯,抖开,然后走到陆沉身后,轻轻盖在他背上。他的肩膀在毯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感觉到了重量,可能是太累已经感知不到重量——但眼睛没有睁开。
叶棠没有发出声音。她拉过沙发对面的那把椅子,在陆沉的办公桌对面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光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她打开那份报价方案。屏幕上出现第一页,侧边栏里她之前做过的蓝批注和红批注还整齐地排在那里。她从头开始,逐页逐行分析并购方案的每一个环节,没有跳页,没有略过。
第一页:报价结构基准,已确认,无风险。第二页:数量估算,乙方报价采用乐观估算,需调整至中性偏保守模型。第三页,她把光标停在第三页末尾,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已经把这句话练习过很多次:“第三页对方一定会卡,提前准备好备选方案B和C。”她在这句话旁边打了一个星号,把B方案和C方案的框架草稿写在了同一页的空白处。第四页,第五页……她的笔在纸上持续移动。第六页,第七页。第七页的补充协议条款,她看了两遍之后,眼睛离屏幕稍微远了一点,把整体结构重新打量了一遍,在脑海中形成新的排列。然后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两行字——“第七页的补充协议措辞改两个字对方就抓不住把柄了。”她说得很轻。
然后她听见了呼吸声。不是她自己的。
叶棠抬起头。陆沉已经醒了。他正看着她。他的视线还在从模糊到聚焦过渡的过程中,瞳孔的收缩幅度还没有完全稳定,但他的目光已经找到了方向——落在她脸上,准确地落在她嘴角下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她当时刚说完那句话,嘴唇还维持着那个尾音的形状。他看了多久?可能是十几秒,也可能更长。叶棠不知道。她的心跳从胸腔底部的某个位置往上浮了一格,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变化。她转动了一下手里的水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像一个人被突然绊了一下。
“你醒多久了?”她说。
“够听到你说我PPT丑的那句。”
叶棠把水杯放下。她听见自己松了一口气,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她看见他的嘴角正在变化。陆沉的嘴角正在往上动——先是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慢慢扩大。她也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可能是因为知道他笑了,可能因为刚才那句话让她确认了他已经醒了足够久,听到了那句话,也知道那是她在自言自语。两个人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都笑了。
那团深蓝色的轮廓在这声笑里慢慢地、持续地变了颜色。从深蓝到浅蓝,又从浅蓝变成了一种更淡的蓝——像夏天傍晚六点的天,不深不浅。它的体积没有继续缩小的趋势,只是安静地、稳定地停在那个色调上,像一面终于被调到了正确焦距的镜头。头顶浮出的一行字也变了——“有人在身边真好。”
叶棠没有抬头去看那行字。她只是继续坐在那里。
窗外的城市还在安静地亮着。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零星地分布在天际线中,像一幅被稀释过的夜景。叶棠收回目光,把电脑屏幕稍微合拢了一点点,然后站起来,去饮水机那边又倒了一杯水,回来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靠近陆沉的位置。她做完这件事之后,没有再看那团轮廓的颜色,也没有再看那行字。她低下头,继续把刚才看到一半的那一页看完。陆沉在旁边坐着,也低下头,重新打开了那份方案,翻到了她刚才标注过的那一页。他们没有互相看对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翻页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像两个刚完成某项合作的人正在各自整理归档各自的笔记。但叶棠在低头翻页的时候,能感觉到桌面的光线里多了一种新的东西。不像工作量减少,更像注意力被重新分配了一部分出去,被交给了某件她还没有命名的事情。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那团新的颜色取了一个代号——“淡青色”。然后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坐着,让凌晨三点的光覆盖她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