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一整面地灌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温暖的方形光区，边界清晰，像被剪刀裁过的纸。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平板电脑的扬声器里偶尔传出财经新闻主播的解说声，音量被调到了最低档，像远处有人在念一封不重要的信。
叶棠靠在沙发左侧的扶手上，膝盖上架着一台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季度行业报告，图表的颜色偏冷，蓝色的柱状图和灰色的折线交替出现。她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数据有什么异常，是因为视线在移动的过程中不经意地扫过了对面。
陆沉坐在沙发的另一侧，姿势和她差不多，一条腿曲着踩在沙发垫上，平板搁在膝盖和小腹之间。他在看财经新闻，手指偶尔滑动屏幕，动作很轻，像一个人在翻一份他已经知道内容的报纸。
客厅里的安静维持了大约二十分钟。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叶棠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报告，把注意力拉回那些折线和柱状图。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到第四页。
然后她抬了一次眼。仅仅是抬了一次眼，像一个人看久了近处的东西之后不自觉地往远处看一眼，调节焦距。她的目光落在陆沉的平板上——准确地说，落在他的搜索框里。
搜索框是白色的，边框是浅灰色的，里面有一行字，字号不大但足够清晰——“猫粮品牌推荐”。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前缀后缀。
叶棠没有出声。她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她把它移开了，重新落回自己的报告页面上。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滑动，翻到了第五页。图表上的折线在向右上方延伸，数值正常，趋势正常。一切正常。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控制住了。那一下动得很轻微，像一个表情的雏形刚刚在肌肉里成形，又被收住了。她没有抬眼看陆沉，也没有出声，只是继续看着那些正常的、有序的、没有异常的折线。第五页翻完了，她翻到第六页。
“你那只橘猫叫什么？”陆沉问。他的声音从沙发另一侧传过来，语调平常，像一个正在做一件日常小事的人随口问了一句。叶棠的视线从图表上抬起来。“还没取名字，”她说，“它不算我的猫。”
“你喂它那么多次，还不算你的？”
叶棠把平板放在膝盖上，“那算公共猫。喂的人太多了。”
陆沉翻了翻自己的手机，“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它取名字？”
叶棠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向陆沉的方向。准确地说，是看向他身后的那片空气。阳光落在沙发靠背上，在浅灰色的布料上铺开一层暖白。沙发靠背后面是白色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小幅黑白的城市风景照，相框的金属边缘在光线下微微反光。那一片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被擦过的玻璃。没有浅粉，没有深红，没有银灰，没有任何一团雾状的半透明的轮廓浮在那里。它是空的。
叶棠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三秒。她的视线在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里缓慢地、安静地移动，像一个在确认某个数据点的人反复核对同一个数字。没有。她确认了。她完成了“竞品分析”项目——粉色轮廓被她从深红调到粉灰，从粉灰调到浅粉，从浅粉调到银灰，从银灰调到透明。她调走了。
她把平板电脑的盖子合上了，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声响。“还没想好，”她说，“可能等它胖到一定程度的再取。”
陆沉：“那它已经很胖了。”
“那就叫它胖子吧，”叶棠说，“等它再胖一点就叫大胖。”
陆沉：“那你下次去喂它的时候替我问一下它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叶棠说：“我觉得它可能没有意见，它只要有的吃就行。”
对话停了一下。安静重新回到客厅里。阳光又移动了一点，落在地板上的那块光区朝沙发脚的方向靠近了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叶棠没有重新打开平板。她把平板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她的手指看起来很正常——没有出汗，没有颤抖，没有异常。她确定自己没有在发抖。但她确认这一点的时候，她同时确认了另一件事。以前只要她和陆沉同处一个空间，她就能看到那个轮廓。现在没有了。她应该轻松，应该满意，应该给自己打勾——“竞品已下架，项目已完成”。她的脑子里应该出现一条确认信息，像Excel里自动跳出的计算完成通知。但她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跳出。空的。
然后一句话从她胸腔的某个位置自己浮上来了——“叶棠，你完了。”
这句话没有出处。没有触发词，没有调色工具，没有关联变量。它像一颗石子从某个看不见的高处落下来，笔直地、准确地掉进了她胸腔正中央的位置。一圈一圈的波纹从落点扩散开，沿着肋骨的内壁向外传导，没有任何缓冲地抵达了她的耳膜。
叶棠低下头。她重新拿起平板，解锁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毫无目的地滑动。她翻到第七页，第八页，第九页。每一页都没有被读完。她的目光在文字和图表之间移动，但没有任何一个词进入她的意识层。她只是在滑。
她低着头，假装自己在看。她不能抬头看他，因为她知道如果抬头看了，心跳会更快。她不知道自己的脸有没有红。她不敢抬手去摸，因为那个动作本身就会暴露什么。她现在需要的是保持不动的能力，保持嘴角的弧度，保持手指在屏幕上的滑动频率，假装一切正常。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三十秒，也可能一分钟。她的心跳声在她的耳朵里持续回响，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持续鼓动同一面鼓面。她想起了第3集。陆沉筷子掉在瓷盘上的那一声脆响。当时她在餐桌下摸手机，听见那声清脆的、短促的声响，在心里给它打了一个标记。她记得它的清晰度，它的密度，它在安静的餐厅里穿行时没有遇到任何障碍。
但现在她的心跳比那声脆响还重。她没有听见任何外部的声音。她只听见自己的。胸口的那个位置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没有办法调色的红色包裹着。
她又滑了一页。第十页，第十一页。她不知道自己读到了什么。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一个地方。屏幕底部——平板不是她的，是陆沉的——他刚才看财经新闻的时候没有锁屏，她刚才在屏幕上滑动的那几下，把最近打开记录打开了。她看见了一行字：“竞品分析_林薇.xlsx”。最后修改时间显示在今天凌晨。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当时睡不着。她打开过它。她什么也没有改。只是打开，看了三秒，然后关掉了。
叶棠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像在看一个她本应该记得但不记得做过的事。她确实不记得自己打开过它。但她记得自己睡不着。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时候她躺在次卧的床上，窗户外面有一辆救护车经过，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蓝红色的，交替着亮了两轮。她当时在想什么？她当时在想——如果明天去喂猫的时候猫不在，她要不要沿着那条路再走远一点。
这是她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想的事。她当时没有意识到那和“竞品分析”有什么关系。但现在看到了这个文件记录，她意识到自己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在救护车经过之后，她打开了那个文件。她没有改任何数据。她只是确认了它还在那里。像一个保存了几天的草稿，她没有删掉它。没有把它拖进“已完成”的文件夹。她留下了它。
三秒前她觉得自己藏得住。三秒后她不确定了。
叶棠把平板放回沙发上。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陆沉还在看他的手机，没有注意到她刚才做了什么。或者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出声。她不知道是哪一种。她也不确定哪一种更好。她靠着沙发背，让自己的呼吸尽量平稳。她的心跳慢了一点，但还远没有回到正常值。阳光落在了她的膝盖上，金色的，温暖的，像什么都还来得及的温度。
叶棠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第一期项目交付了。你消灭了林薇。但你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她没有把这些字说出来。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平板电脑，上面还显示着那个文件记录——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正在想一件事：她还有没有别的方法来调色。她不知道“红色”还能不能调。她只知道，这一次的红，是长在她自己身上的。它不会飘在她身后，也不能被她调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动。好的。她把平板拿起来，关掉了屏幕，放回茶几上。然后她重新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她的心跳正在慢慢往回走。她还听见它。但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她读得懂所有出现在别人身后的颜色，除了自己的。
阳光在她的眼皮上留下一层温暖的、持续的橘红色。她没有睁开眼去看那片光。她只是让它安静地覆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