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棠从超市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四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青花椒、干辣椒、豆瓣酱、泡椒、新鲜的小米辣，以及一整条三斤重的草鱼。她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一件一件往外掏，像清点弹药。保姆从里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视线在那一排红艳艳的辣椒上停顿了一下，没说话。
“阿姨，今晚不用帮忙了。”叶棠系上围裙，把袖子推到小臂中段，“我自己来。”
保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围裙解下来挂回了钩子上。“有需要随时叫我。”叶棠点了点头。
水开了。叶棠把洗净的草鱼从案板上滑进锅里，鱼身在滚水里翻了一个身，背脊向上浮起来，鳞片洗净后的白色在汤底里若隐若现。她在旁边的小锅里烧了热油，抓了一大把干辣椒和青花椒撒进去。油温很高，辣椒在接触油面的瞬间爆出一股刺鼻的焦香，辛辣的气味在厨房里炸开，顺着通风口的方叶片挤进客厅的空气中。叶棠被呛得偏过头去，咳了两声。她揉了揉眼睛，继续往油锅里倒豆瓣酱。红褐色的酱料在热油里融开，颜色从深转亮。
傍晚六点十分，叶棠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三个大菜盘摆在餐桌中央，红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表面浮着密密麻麻的花椒粒和干辣椒段。白米饭的蒸汽从两个小碗里升起来，在客厅的暖光里形成两个细细的白色立柱。
叶棠坐下来，把筷子摆好。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位置——椅子空着，桌面上放了一只干净的碗、一双筷子、一块叠好的餐巾，和一面倒扣着的手机。手机屏幕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磕痕，是陆沉上周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时候留下的。那是唯一一件没有被完美归位的东西。
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方向传过来。陆沉推门进来的时候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水，他低头换了鞋，抬头看见餐厅方向亮着灯，走过来。他在餐桌边站住了，目光从水煮鱼的红油表面移到辣子鸡的干辣椒堆上，又从辣子鸡移到毛血旺那层暗红色的汤汁上。他挑了挑眉。
“今晚什么日子？”
“没日子。”叶棠说，“就是想做辣的。”
陆沉坐下。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水煮鱼。鱼片在筷尖上颤了一下，白色的鱼肉被红油包裹着，边缘微微卷起。他把鱼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额头上立刻浮出了一层薄汗。但他的筷子没有停，又夹了一片。接下来他扒了两口饭，然后又夹了一块辣子鸡。辣椒和花椒在他的咀嚼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叶棠坐在对面慢慢地吃白米饭。她看着陆沉被辣得吸气，嘴唇微微泛红，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颌线，挂在那一小截皮肤上。他喝了一大口冰水，喉结动了一下。“呛到了？”叶棠问。“没有，”他说，“好吃。”他继续夹菜，筷子在三个菜盘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在地图上反复确认方向的人。
叶棠放下筷子。她的余光没有往他身后看。她在吃最后几口饭，顺带想起了昨晚的一件事——她从画展回家之后，绕去了陆沉公司楼下那个花坛。橘猫不在。她在灌木丛旁边蹲了一会儿，把那袋还剩一半的猫粮倒在了之前那个位置。今天早上她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袋子空了。猫粮没了，被吃掉了。她不知道是同一只猫吃的，还是别的猫。但袋子空了。这个事实让她感到一种很浅的、几乎不被察觉的满足。
陆沉喝了两杯冰水之后，把筷子放下了。他的鼻尖还是红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度，像被辣椒烫过的木质筷子留下的浅痕。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叶棠。”
“嗯？”
“你最近为什么总做辣菜？”他问。他的语气没有攻击性，不像是质问，更像一个人在整理自己的观察之后，选择了一个适当的时机把它提出来。
叶棠咬着筷子。筷子的一端在她齿间停了一下，她把它拿下来，放在桌面上。“我在进行数据采集。”
“采集什么？”陆沉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的表情不像是不信，更像是在等她把这个说法补充完整。
“你的口味偏好。”叶棠说，“商业联姻也是产品运营，需要用户画像。”
陆沉安静了两秒。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的菜盘，又从菜盘移回来。他的下巴搁在了手背上——一只手撑着下颌，歪着头，看她。那个姿势看起来像一个人在思考，但叶棠注意到他歪头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过。他看着她的眼睛，像一个在等待答案的人。
“那你画出我是什么样的人了？”他问。
叶棠的嘴唇已经张开了。那个瞬间，她的脑子里像有一个开关被拨动了一下——她本来准备说出一段分析，关于他对辣味的耐受度、他夹菜的顺序、他吃肉和菜的比例、他需要配冰水来缓解刺激的习惯。她的脑中有几十个数据点随时可以调取，她已经准备好把它们整理成一篇完整的用户画像报告了。但就在那个瞬间，她发现自己要回答的那个人，没有分类、没有文件夹、没有编号。
她看着他。他的目光还在。它一次都没有往别的地方飘过。他等在那里，像一个在等的姿势已经固定了太久的人，不急，但也没有打算把它收回去。叶棠的嘴唇又动了动，但这次没有词出来。她的余光在这个时候扫向了他的身后。
空了。连那丝灰都没了。那团银灰色的、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残留轮廓，在某个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刻彻底消失了。她身后的一切都消失了。她的余光收回来，撞上他还在等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身后刚刚发生了什么变化。他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下巴搁在手背上的姿势，像一个人已经等了一会儿，还能再等一会儿。他在等的也不是一句形容——他想听的是她嘴里的判断。
叶棠的嘴唇第三次动了动。“我——”她只说出来这一个字。她的喉咙里堵着很多数据点，它们像被塞进太小的容器里的文件，相互挤压着卡在出口处。然后她看见他的目光。没有催促，没有挪开。他在等她说完。
“我还没画完。”叶棠说。
陆沉看着她。他的下巴还搁在手背上，但叶棠注意到他搭着下颌的那只手的拇指动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在看完一幅画之后不自觉做出的反馈——不是批评，也不是满意，像是在心里给某个地方打了一个钩，然后把画翻过去了。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夹菜。
叶棠也重新端起了碗。她的筷子伸向毛血旺的时候，余光扫到那片空白的位置——干净的，空无一物的，像一面刚刚被擦拭过的玻璃。没有任何轮廓、没有任何颜色、没有任何文字。那团浅粉色、深红色、水红色、粉灰色、浅粉色、银灰色的轮廓已经彻底不存在了。但它也不像消失了，更像它终于找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不再需要站成一个人的形状了。叶棠夹起一块毛血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辣味在喉咙里蔓延开，像一点点的火在缓慢地燃烧。
她不知道自己画没画完。但她知道自己刚才答不出那个问题的原因——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她的数据系统第一次遇到了一个无法拆解为变量的输入。那个输入是“陆沉看着我，没有移开目光。”那个输入是“他问我是什么样的人，他等的是判断不是形容词。”她不能给这个输入赋值。
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了，把筷子并排放好，把碗端起来放在水槽边，然后走回桌边坐下。对面的男人正在低头用筷子夹水煮鱼里剩下的一片豆芽，嘴角因为辣度微微发红。他身后空无一物。叶棠看着那片空白，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轮廓消失的时候，他刚好问了一个让她答不上来的问题。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但这已经是她观察到的第二个同时性事件。
第一次是在第8集，轮廓彻底消失的瞬间与陆沉第一次在餐桌对面看着她问“你想吃什么”几乎同拍。那个问题让她意识到自己开始在意他吃什么。
她看着他。他还坐在那里吃东西。他把那片豆芽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端起冰水又喝了一大口。“这个鱼，”他说，“明天还能再做一次吗？”
叶棠说：“可以。”
陆沉放下水杯，继续夹菜。叶棠坐在他斜对面，在餐桌的暖光里。
她重新拿起筷子，从水煮鱼里夹了一小块豆皮放进嘴里。辣味已经不那么明显了，更像一种持续的、温和的、温暖的辣，像是已经融入了口腔里的肌肉记忆里，不再刺激了。
她从餐桌上方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还在那里，还落在她身上，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问题已经安全着陆了。叶棠低下头，继续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