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叶棠站在陆沉公司楼下对面的那棵行道树后面，手里攥着一小袋猫粮。
袋子是昨天深夜从便利店买的。她下班回家之后绕了一段路，在货架前站了约三分钟，对比了三种不同的猫粮品牌，最终选了一袋中等价位的，配料表上的蛋白质含量排在第一位。她付了钱，把袋子塞进包里，今天早上出门前又确认了一次它还在。
现在它就在她的手心里。被攥得太紧，塑料袋的封口处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陆沉的办公楼是一栋玻璃幕墙建筑，正门朝南，门口有一小片广场，铺着灰色的地砖。午休时间，陆续有人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外卖袋或者咖啡杯。叶棠在那棵行道树后面站了大约四分钟，假装在看手机。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很自然——像任何一个恰好路过这个街区的人。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那扇旋转门。
十一点四十六分，旋转门从里面被推开了。陆沉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走出来，手里没拿东西。他的身后半步跟着周秘书，手里端着一个外卖杯，看起来像是刚买的咖啡。
叶棠从行道树后面走了出来。她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放慢，就是一个正在低头看手机的人恰好走到这个路段的正常速度。她的余光确认了陆沉的方向——他是往广场东侧那条街上走的，那条街上有一家咖啡店，大概是去续一杯美式。周秘书跟在他后面，正在看手机，走路的姿态很放松。
叶棠在他们前面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的动作很随意——蹲下，把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那袋猫粮，撕开封口，把一小把猫粮倒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
然后她等。
大约等了十秒。灌木丛就在她脚边不到一米的地方——她昨天傍晚来过一次，确认了这一带有一只橘猫常在午间出没。她的目标是让它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她不知道猫会不会配合她。但三分钟之后，灌木丛的叶子动了一下。一只橘色的圆脑袋从灌木底部的缝隙里挤了出来，耳朵微微向后压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子，朝她的方向迈了两步。是一只成年橘猫，体型偏胖，毛色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暖的橘金色。它的前爪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它走路的姿态有一种从容的、不慌不忙的笃定——像一个人对自己每天走的路非常熟悉。
叶棠没有动。她蹲在那里，把手里的猫粮袋子平摊在膝盖上，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朝下，轻轻碰了一下地面。这是一个邀请的动作。橘猫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脚边那一小撮猫粮，然后低头吃了起来。嚼碎猫粮的声音很轻，咔哒咔哒的，像很小的石头在干燥的土壤上滚动。
脚步声从她身后的方向靠近了。叶棠没有回头。她在余光里捕捉到了那个深灰色大衣的身影，陆沉正在经过花坛的边缘。他的脚步节奏没有变，但他经过的时候减速了——是一种很自然的减速，像一个人在路上看到了一只猫，不需要刻意停下来的那种慢。
橘猫吃完了地上的猫粮。它抬起头，看了看叶棠，然后转了半个身，朝着陆沉的方向迈了两步。它蹭到了陆沉的裤腿。毛茸茸的橘色脑袋在他的深灰色西裤上拱了一下，然后绕着他的鞋面转了小半圈。陆沉停下了。
他蹲了下来。动作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做过很多次这件事。他伸出手，手背朝上，指尖微曲，慢慢地靠近猫的耳朵。橘猫偏了偏头，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开始蹭他的指节。陆沉的食指和中指在它的耳后轻轻刮了一下。猫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持续的低沉的咕噜声，它把下巴搁在陆沉的膝盖上，眯起了眼。
陆沉笑了。
叶棠在那一刻没有看他的脸——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他嘴角往上牵的那条弧线，很小，但确实存在。她不需要看他的脸来确认。她看向的是他身后那团轮廓。浅红色，安静地浮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在陆沉笑出来的那一瞬间，轮廓的颜色从浅红退成了粉灰色。体积缩小了大约三分之一。之前那种微微绷着的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松弛的轮廓线——边缘不再锐利，像一张纸被放平之后折叠的痕迹消失了。
叶棠心里默念了一句——“微笑触发信任值+1。”她没有把这句话写在任何地方，但她知道它已经存进了她脑子里某块正在成形的区域。
“陆总，”周秘书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这猫你认识？”
“不认识。”陆沉说。他的手还在猫耳朵后面，“它自己过来的。”
周秘书也蹲了下来，“还挺胖的，这猫应该有人喂。”
“可能吧。”陆沉说。他低头看着猫，猫也抬头看着他。他们之间的那个对视持续了大约三秒。叶棠站在两步之外，看见那只橘猫的尾巴尖在空气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个人说“你好”的方式。
“林薇姐最怕猫了，”周秘书在旁边顺嘴提了一句，“她以前在学校被猫追过，之后就一直躲着走。”
叶棠的余光没有偏移。她看着那团轮廓——在周秘书说出“林薇”这两个字的时候，粉灰色的轮廓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加深，没有膨胀，没有波动。她说不出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她只知道——当一个人的名字被提起时轮廓没有反应，可能是对方已经不再为此紧张，也可能只是一个不够强的触发词。但陆沉的反应是什么？“是吗。”陆沉说，“记不清了。”
叶棠注意到——林薇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速度，比上个月慢了半拍。这是她在脑子里核对过的唯一一个有明确数据参考的指标。她记得他第一次在早餐桌对面说出“我前女友”三个字的时候速度有多快，快得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天气预报。而现在，“是吗，记不清了”这六个字里，“林薇”根本没有出现。他用了“记不清了”来代替。没有名字，只有结论。
轮廓又缩了一圈。粉灰色变得更深了一点——不是颜色变深，是体积缩小，像一个人后退了半步。叶棠低下头，继续看着猫。她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没有动，但她在心里把这组数据编了号——“B测试：猫关键词。触发条件：陆沉身边出现猫。陆沉反应：微笑。轮廓变化：浅红→粉灰，体积缩1/3。附加变量：周秘书提起林薇时，陆沉回应中没有出现她的名字。临时观察：无情绪波动。”
陆沉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惊动那只猫。橘猫在他站起来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到花坛边缘卧了下来，开始舔自己的前爪，尾巴在地砖上甩了两下，收拢到脚边。
“该回去了。”陆沉说。这句话是对着周秘书说的。
周秘书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一点灰。“下午两点有个供应商会，文件已经放你桌上了。”陆沉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叶棠还蹲着。她从陆沉的角度看过去是侧对着他的。她的目光没有立刻跟着他移动，而是放在那只猫身上，用一只手轻轻摸了一下它背上的毛。
“我养过三只猫，”她说，语气平常，“每一只都叫咪咪，所以等于没取过名字。”陆沉转了一半的身停住了。“你养猫？”他问。
叶棠站起来，拍掉裙摆上的灰尘和几根橘黄色的猫毛。“养过三只，”她说，“后来搬了几次家，猫都留在我妈那边了。”她拍了拍右手手背上沾到的一小团灰，然后抬头看着陆沉。“陆沉，你喜欢猫的话，可以来我家撸。”
陆沉低头看她。她比他矮，仰着的角度恰好让午间光线落在她鼻梁上。“你家？”他说。
叶棠把大衣下摆上的最后一根猫毛弹掉，然后站直了。“我们的家。”她说。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就转身了，没有等他的反应。她的步子不快，但也没有放慢。她走到行道树那边的时候，余光从眼角捕捉到了什么——那团轮廓在她身后变成了浅粉色，比粉灰要浅，比刚才缩小了大约一半的体积。头顶那行字还在——“他笑了，好久没看他这样笑。”
这句话是浮在轮廓头顶的，只有叶棠能看到。她看见那行字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她走的每一步都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点。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那团浅粉色的轮廓还在他身后安静地浮着，颜色变浅了，体积变小了，像一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慢慢松开了拳头。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转角处才停下来，靠在路边的一棵法国梧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心里还残留着猫粮的味道，粗粝的、淡淡的谷物香气。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行“待测试：猫”的下面加了一行字——“B测试：猫。验证结果：有效。颜色变化路径：浅红→粉灰→浅粉。体积变化：缩至约2/3。附加观察：他笑的时候，没有想她。”
她打完这行字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在“附加观察：他笑的时候，没有想她”旁边犹豫了一会儿，把“没有想她”改成了“没有出现她的记忆”，然后锁屏。
叶棠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里，沿着街道继续走。风从树梢上面吹下来，把几片干枯的梧桐叶从路面卷起来又放下去。她的步伐不快，但她注意到自己的步子确实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像是地心引力的系数在某一个细微的刻度上被调低了。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测试成功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决定暂时不分析这个变量。
她走过了两条街，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绿灯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她做市场分析第一年学到的那个概念——“替代效应”。当一个新的、更符合用户偏好或情感需求的选择出现时，旧的选择会自然被边缘化。她的脑子把那个概念和刚才的画面放在了一起——陆沉蹲下来摸猫，猫舔了他的手指，他笑了。轮廓缩小了。林薇的名字没有被提起。她想：“让用户产生新体验，旧的就会褪色。”
绿灯亮了。叶棠走过马路，沿着对面的人行道继续走。午间的城市街道在十一月的阳光下铺展开来，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重叠在灰色的地砖上。她的影子也在里面，和其他人的影子交错又分开，走得很快，很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叶棠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沉发来的消息：“你中午怎么会在我们公司楼下？”叶棠停住脚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两秒。她没有打字，而是按住了语音键。“我刚好路过，”她说，“包里正好有猫粮。”她松开了按钮，把手机拿在手里。过了大约十五秒，陆沉回了一个字——“嗯。”
叶棠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后续。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嗯”和平时的“嗯”不太一样。她没法量化它，也不准备把它写进备忘录里。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街道尽头什么也没有。没有深灰色大衣，没有橘猫，没有那团浅粉色的轮廓。但叶棠知道它还在那里，就在陆沉身后半步的位置，颜色已经退到了比浅粉更浅的色调，安静地浮着。可能还在笑，也可能不再需要笑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掌握了一个新工具。它的名字叫“让旧体验褪色”。她现在还不确定这个工具能做什么、该怎么做，但她至少知道了它的起点在哪里——在一只橘猫蹭过深灰色西裤的那一秒里。
叶棠转过身，继续走。她的步伐比刚才又轻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