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趴在石桌上,脑袋搁在爪子上,尾巴搭在桌沿,一动不动。
雾隐豹蹲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它看了半盏茶的功夫,然后开口了,声音低沉的,带着那种七千岁老豹子特有的慢悠悠的调子:"小龟呢?"
曲崽没有动。
雾隐豹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小龟呢?"
曲崽的尾巴在桌沿上轻轻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雾隐豹走进院子,蹲在石桌旁边,仰头看着曲崽趴着的背影,又问了一遍:"苏苏呢?"
安安从墙根底下抬起头,看了雾隐豹一眼,又低下了。
豆豆趴着没有动。糯糯缩在壳里。团团蹲在最后面,说了一句:"妹妹被抓走了。"
雾隐豹的耳朵动了一下:"谁抓的?"
团团说:"一个黑的。"
雾隐豹说:"黑的?什么黑的?"
团团说:"不知道。很黑。"
雾隐豹转头看曲崽:"你为什么不说话?"
曲崽没有回答。
雾隐豹说:"你女儿被抓走了,你趴在这里干什么?"
曲崽的尾巴在桌沿上停住了,又松开了。
雾隐豹说:"你们不是很厉害吗?那个拿刀的,那个长头发的,那个种菜的——"
摩洛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我不是种菜的。"
雾隐豹看了摩洛一眼:"那你干什么的?"
摩洛说:"做饭的。"
雾隐豹说:"做饭的也厉害。"
摩洛沉默了一下,把脑袋缩回去了。
雾隐豹转回头看着曲崽:"为什么不救?"
曲崽的声音从爪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不知道她在哪。"
雾隐豹说:"那去找。"
曲崽说:"找不到。"
雾隐豹沉默了一下,它蹲在原地,尾巴绕着自己的前爪盘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我能找到。"
曲崽从壳里伸出了脑袋。
它的眼睛是红的,壳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它看着雾隐豹,说了一句:"你说什么?"
雾隐豹说:"我能找到她。她的气息我认得。上次她治我的时候,她的气息留在我身上了。我能顺着那个气息找到她。"
曲崽说:"你确定?"
雾隐豹说:"我七千岁了。我认路。"
曲崽的尾巴从桌沿上松开了,贴着桌面搭着,像一根被放下了的绳子。
它说:"怎么去?"
雾隐豹说:"我知道阵眼在哪。冥渊大陆的阵眼。"
摩洛从灶房门口冲出来:"你确定?"
雾隐豹说:"我七千年前去过一次。那座大陆被海水淹了一半,阵眼在露出来的那截山脊上。一座灰白色的石台底下。"
摩洛蹲下来,把一块空白的阵眼石胚放在地面上,抬头看着雾隐豹:"你能带路?"
雾隐豹说:"能。但我只能带你到冥渊大陆的阵眼位置。剩下的你自己拓。"
摩洛站起来,把阵眼石胚塞进布袋里:"走。先过去拓纹路,回来再配石。"
秦谶从廊下站起来,把兽皮地图卷起来塞进袖口。
小落从廊柱上直起身,把宽刃大刀从背后抽出来,没有拔刀出鞘,握着刀鞘往院门走去。
四个儿子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排成一列跟在曲崽身后。
雾隐豹走在最前面,耳朵朝北边偏着。
冰衢大陆主阵的光芒亮起来的时候,摩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阵眼石胚。
上面那道灰白色的纹路正在和主阵的符文同步闪烁。
老学究们把那张兽皮纸铺在主阵的阵眼凹槽里,符文开始亮,从暗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银白色。
摩洛站在主阵中央,说了一句:"走吧。"
光芒吞没了所有人。
主阵的光芒散去,曲崽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片灰白色。
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云。
地面是灰白色的,硬的,踩上去不会回弹,像踩在烧过的陶片上。
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暗色魔气,像被稀释过的墨汁悬浮在灰白色的虚空里。
曲崽的鼻尖抽动了两下,喉咙里涌上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摩洛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站起来的时候掌心沾了一层暗色的粉末。
他搓了一下手指,说了一句:"魔气。比魔庭大陆还浓。"
沈林站在他旁边,从袖口摸出一块暗青色的石头放在地面上,石头落地的时候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沈林说:"这里的魔气比沈某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浓。"
摩洛说:"你去过魔庭大陆?"
沈林说:"没有。但沈某在浮旌见过魔修。这里的魔气比浮旌那些魔修身上散发出来的厚了不止十倍。"
小落站在队伍最前面,没有拔刀。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说了一句:"嗯。"
他的衣袍边缘浮起一层极淡的暗色魔气,正在从他体内往外渗。
曲崽蹲在他脚边,爪缝里那团银白色的光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亮着。
它说:"你在这里能放开?"
小落说:"能。"
曲崽说:"放开多少?"
小落说:"全放开。"
队伍沿着灰白色的山脊往深处走。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第一个拦路的就来了。
一个穿着灰黑色破旧衣袍的魔修蹲在一块灰白色的岩石上,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瞳孔是暗红色的。
他看了看小落,又看了看小落身后那群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八阶魔修?带着一群杂鱼?"
小落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那个魔修从岩石上跳下来,挡在路中间:"我说你呢。"
小落停住了。他看着挡在路中间的那个魔修,看了两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开。"
那个魔修笑了一声,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齿:"你带着这群杂鱼来冥渊大陆做什么?"
小落说:"找东西。"
魔修说:"找什么?"
小落说:"与你无关。"
魔修说:"这里是冥渊大陆。我是这里的主人之一。你说与我无关?"
小落往前走了一步,右手从身侧抬起搭上刀柄。
魔修退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小落的刀已经出鞘了。
出鞘到挥出,用了不到一息。
刀锋没有直接劈,是斜着削上去的——从下往上,贴着魔修的右肩锁骨边缘切入,刀尖在他肩胛骨与胸骨的连接处一带而过。
那一刀不深,甚至没有见血,但魔修的整条右臂软下去了。
手从肩膀处垂下来,像一根被抽了筋的绳子。
魔修低头看着自己垂下去的右臂,嘴巴张开了,像是想喊又喊不出来。
小落收刀,刀背顺势横着拍在魔修没有受伤的左肋上。
一声闷响,骨头裂了。
魔修弯下腰,左手捂着自己的左肋,整个人蜷在原地。
小落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让开。"
魔修没有说话。他蜷在地上,右臂垂着,左肋塌了一小块。
小落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曲崽跟在他身后,四个儿子跟在曲崽身后。
队伍继续往前走,魔气越来越浓。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暗色气息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从地面裂隙里渗出来,在众人脚边凝成暗色的薄雾。
裂缝深处有脚步声——零散的,混乱的,从不同的方向朝传送阵落点汇聚。
第一个出现的是旧疤魔修,第二个从裂缝里翻上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魔修,衣袍边缘绣着一圈暗红色的图腾纹路。
第三个从左侧的山脊爬上来,身形矮胖,脖子上挂着一串暗灰色的骨珠。
第四个从右侧的碎石坡上滑下来,手里握着一柄短刃。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
灰白色的山脊上站了一圈魔修,暗红色的瞳孔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像一颗一颗被点燃的炭。
曲崽蹲在小落脚边,数了数周围那些暗红色的光点,说了一句:"十一个。"
小落说:"十二个。"
曲崽又看了一圈,看见了第十二个——站在最高处那块灰白色巨石上的魔修,穿着一件深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下巴。
小落说:"那个是九阶。其余的都是七阶和八阶。"
曲崽说:"你打?"
小落说:"嗯。"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出队伍,站在一片被裂缝包围的空地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十二个魔修听清楚:"让开。"
周围没有声音。
那个旧疤魔修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在小落面前七步远的位置:"八阶体修。带着一群杂鱼,传送阵落在冥渊大陆的地界上,还敢说让开?"
小落看着他,没有说话。
旧疤魔修又往前走了一步:"你知不知道冥渊大陆的规矩?"
小落说:"不知道。"
旧疤魔修说:"外来者先交一半的命。你交了命,剩下的一半能不能带走,看你本事。"
小落说:"那你们一起上吧。"
旧疤魔修的笑声停了。
然后小落动了。
他的刀出鞘了。
刀锋没有朝旧疤魔修劈,而是朝左侧切过去的——贴着左侧那个握着短刃的魔修的脖颈边缘滑过。
那个魔修的短刃刚刚抬起来,小落的刀已经收回来了。
刀锋切过皮肉的声音极轻,像一块被撕开的厚布。
气管被切开了四分之一。
血雾从切口处涌出来,堵住了喉咙。
那个魔修跪了下去,短刃落地,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小落已经收刀了,刀锋垂在身侧,滴着暗红色的血珠。
他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魔修,说了一句:"他还能活一盏茶的时间。你们要不自己让开,要不跟他一样。"
旧疤魔修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从小落的刀尖上移开,又看了一眼小落,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周围的魔修开始散了。
一个、两个、三个——暗红色的瞳孔一盏一盏地暗下去,身影消失在裂缝深处。
最后只剩下那个站在灰白色巨石上的九阶魔修。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小落。
九阶魔修开口了,声音低沉:"八阶体修。刀很快。"
小落说:"嗯。"
他说:"你知道我是九阶。"
小落说:"嗯。"
他说:"你杀不了我。"
小落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站着?"
小落说:"等你让开。"
他说:"我不让。"
小落说:"那你下来。"
九阶魔修没有下来。
他站在巨石上,看了小落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巨石背后的灰白色雾气里。
小落把刀插回背后,转身走回队伍。
曲崽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他没打。"
小落说:"他不敢。"
曲崽说:"他是九阶。"
小落说:"他感知到我身上的魔气比他浓。他不知道我是八阶还是九阶。他不敢赌。"
曲崽没有再问。
队伍继续往前走。
灰白色的山脊在脚下延伸,裂缝越来越多,魔气越来越浓。
雾隐豹走在队伍最前面,耳朵一直朝前方偏着。
它说:"苏苏的气息就在前面。"
曲崽的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晃了一下。
它没有说话,但它的步子比之前快了。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隐豹停了下来。
它蹲在一处裂缝边缘,耳朵朝裂缝深处偏着,尾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它说:"就在下面。"
曲崽冲到裂缝边缘往下看。
裂缝很深,底部是暗色的,看不清有多深。
它没有喊。
它直接伸出爪子开始挖。
灰白色的碎石从裂缝边缘被它刨开,碎屑溅在壳甲上,溅在腹甲边缘,顺着壳甲纹路往下淌。
安安跟在它旁边也开始挖,豆豆从后面挤上来,爪子刨着灰白色的碎石和泥土,糯糯从壳里伸出四肢也开始挖,团团蹲在后面刨了两下,翻了一个跟头,站起来继续挖。
五只龟并排刨着裂缝边缘的碎石,灰白色的碎屑在风里扬起又落下,砸在彼此的壳甲上,弹开,又落下去。
挖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裂缝边缘的碎石被刨开了三尺,露出底下暗色的土层。
曲崽的爪尖碰到了什么——软的,温的,像被压了很久的皮肉。
它的爪子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爪尖底下那片暗色土层,它的爪子还贴在上面,没有收回来。
土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拱动,很轻的,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曲崽的爪子停在那里没有动。
它开口了,声音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苏苏?"
暗色土层底下没有回应。
但那层极薄的温热触感在它的爪尖底下动了一下——很轻的,像一只蜷缩的手掌被人碰了一下之后微微张开了一根手指。
雾隐豹蹲在裂缝边缘,它的耳朵朝裂缝深处偏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别挖了。"
曲崽没有动。
雾隐豹说:"是她的肉身。你碰到的就是她。"
曲崽的爪子从暗色土层上弹开了。
像被烫了一下。
整只爪子缩回腹甲底下,蜷在腹甲边缘,爪尖还在颤。
它看着那片被它刨开的暗色土层,看着自己爪尖刚才碰到的那个位置——那层极薄的、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爪尖上。
它忽然明白了。
它刨开的是苏苏的肉身。
它用爪子刨开的是自己女儿的皮肉。
曲崽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声音。
它低头看着自己爪尖上沾的暗色泥土——那是从苏苏身上刨下来的。
它看着自己爪缝里渗出来的血——那是它自己的,混在暗色的泥土里,分不清了。
曲崽开始往回填土。
它的爪子刨着裂缝边缘的碎石和泥土,把它们推回那个被刨开的坑里。
安安愣住了,豆豆愣住了,糯糯从壳缝里探出脑袋,团团蹲在原地。
曲崽没有停,它的爪子推着碎石和泥土往坑里填,暗色的泥土从爪缝里溢出来,堆在坑口边缘,又被它推下去。
它的爪子开始抖,从爪尖到腕关节,整条前腿都在抖,但它没有停。
它一边填一边开口,声音从喉咙最深处翻上来,又哑又碎,像一块被砸开的石头裂成了碎片,每一片都在割它自己的喉咙:"我不知道是她的肉……我不知道那是她……"
安安蹲在旁边,尾巴贴着自己的腹甲边缘,没有动。
曲崽的爪子还在填:"我以为只是土……我以为她还在底下……我不知道我刨的是她的皮肉……"
它的声音开始断,像一根被什么东西一段一段咬断的线,每一段都比上一段更碎:"我刨到她了……我刨到我崽的肉了……"
它的爪子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爪尖上沾的暗色泥土和干结的血痂,看着自己爪缝里还在往外渗的血,看着那个被它刨开又填回去的坑口,整只龟缩成一团,四肢蜷在腹甲底下,脑袋埋进爪子里,背甲边缘开始颤。
安安蹲在旁边,看着曲崽缩成一团的样子,它的尾巴还贴着自己的腹甲边缘,没有动。
豆豆的爪子还抠在地面上,指节发白。
糯糯缩进壳里,缩得比平时更深。
团团蹲在最后面,看着曲崽,说了一句:"爹。"
曲崽没有回答。
黛漪从队伍后面爬上来。
它趴在坑口边缘,低头看着那片被曲崽刨开又填回去的暗色土层。
它没有动。
它看了很久。
它的尾巴在腹甲边缘缩紧了,像一根被压断了之后再也伸不直的线。
它的嘴巴微微张着,没有合拢。
它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最深处翻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堵在那里翻不上来,翻到一半又沉下去了:"我的崽……"
它把脑袋搁在爪子上,下巴贴着暗色土层,整只龟蜷在坑口边缘,深青色的壳甲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暗得像一块被水泡了太久的石头。
它的身体在抖,从壳甲边缘到腹甲,整只龟都在颤,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终于开始松动的树。
它的声音从爪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缝隙里挤出来了:"她破壳的时候我在。她喊第一声阿娘的时候我在。她骑鼠弟弟满院子跑的时候我在。她被压在底下的时候我不在。"
曲崽的爪子从腹甲底下伸出来了一点,搭在暗色土层上,没有动。
黛漪的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我是她的阿娘。我不知道她疼。我不知道她被压在这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它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下去,整只龟缩成一团。
曲崽趴在它旁边,把搭在暗色土层上的爪子收回来,缩回腹甲底下,没有再动。
安安蹲在黛漪另一侧,看着黛漪缩成一团的样子,说了一句:"姨姨,妹妹还活着。"
黛漪没有回答。
曲崽也没有回答。
安安蹲在旁边,尾巴贴着自己的腹甲边缘,爪子按在灰白色的碎石地面上。
它又开口了,声音很轻:"爹……你怎么了?"
曲崽的声音从爪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挖过。"
安安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曲崽说:"七阶的时候。问心镜里面。"
它的声音开始断,像一根被什么东西一段一段咬断的线:"我挖了很久。爪子都挖出血了。听到她在底下喊阿爹疼。"
它停了一下:"我以为是假的。我以为那是心魔在骗我。"
它的声音从爪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比之前更轻了:"现在是真的了。"
安安没有接话。它蹲在曲崽旁边,尾巴贴着自己的腹甲边缘,没有动。
曲崽的声音从爪子底下传出来,比之前更碎了:"我连她疼都止不住。"
"我连把她从土里抱出来都做不到。"
"我跟当年一模一样。"
"什么都留不住。"
黛漪的声音从爪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也是。"
"她被推进去的时候,我就在边上。"
"她喊阿娘,我张不开嘴。"
"她疼的时候,我连伸手都伸不了。"
"她以为我在里面等她。"
"我不在。"
安安蹲在旁边,尾巴贴着自己的腹甲边缘,爪子按在灰白色的碎石地面上。
它说:"姨姨。妹妹在底下疼。我们在上面疼。"
"她知道的。"
灰白色的风从山脊深处吹过来,卷着细密的灰尘贴着地面铺开,从那一圈龟的壳甲边缘滑过去,又散了。
曲崽的壳缝里没有声音了。
黛漪也没有声音了。
安安蹲在原地没有动。
豆豆的爪子还抠在地面上,指节泛白。
糯糯缩在壳里,缩得比平时更深。
团团蹲在最后面,看着曲崽缩成一团的样子,嘴巴动了动,没有出声。
摩洛站在裂缝边缘的碎石地面上,看着那一圈龟——曲崽缩成一团,黛漪缩成一团,安安蹲在旁边,豆豆蹲在安安旁边,糯糯缩在壳里,团团蹲在最后面。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小落面前,仰头看着他,说了一句:"建个院子。苏苏在这里。我们要陪着她。"
小落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身往山脊方向走去。
小落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串魔修。
打头的魔修身上捆着一道暗色绳索,被拽得踉踉跄跄。他身后跟着的魔修一个串着一个,排成一列,歪歪扭扭地走。
小落把他们拽到裂缝边缘,停住了。
打头的魔修被绳索勒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之后抬头看着小落。他没有问"你要建魔宫吗",而是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带着被压制后的谨慎:"大人……您是要我们建什么?"
小落低头看着他:"建院子。"
打头的魔修瞳孔松了一线:"……院子?"
小落说:"石桌、石凳、石台。能住人就行。"
打头的魔修沉默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串魔修,又转回来看小落:"大人,不用挖灵石?不用搬矿石?不用掏空库藏?"
小落说:"用石头。满地都是。再砍些木头搭顶。"
打头的魔修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灰白色碎石,蹲下来捡起一块掂了掂,又站起来,弯腰行了一礼:"大人稍候。我们这就动手。"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一串魔修说了一句:"搬石头。砍木头。"
后面的魔修开始动了。暗色的绳索还勒在他们身上,但没有人挣扎,没有人跑。有人蹲下来搬石头,有人往山脊背阴处走去砍枯木。灰白色的碎屑和木屑在风里扬起又落下。
小落退到裂缝边缘的岩石旁边,靠上去,抱着手臂,看着他们干。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手。
几个时辰之后院子建好了。
灰白色的石墙,不高,堪堪到人的腰际。石桌一张,灰白色的桌面。石凳六只,排成一圈。屋顶用枯木搭了架,铺了一层灰白色碎石压住木梁。
打头的魔修站在院墙外面,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弯下腰,朝小落行了一礼:"大人,院子建好了。"
小落从岩石上直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站了一下,扫了一圈,说了一句:"你们可以走了。"
打头的魔修没有走。
他弯着腰,没有直起来:"大人……我们能留下来吗?"
小落说:"留下干什么?"
打头的魔修说:"守着那道裂缝。"
小落说:"为什么?"
打头的魔修说:"大人你们要救里面的……小的,对吧?"
小落说:"嗯。"
打头的魔修说:"那她出来的时候,总得有人告诉她往哪里走。"
小落看了他一会儿:"你叫什么?"
打头的魔修说:"属下厉戈。七阶巅峰。这个魔门的门主。"
小落说:"你留下吧。"
厉戈直起身,蹲在院墙外面,把脖子上的暗色绳索解下来放在脚边。他没有走远,其他魔修也蹲了下来,把绳索解下来放在脚边,排成一排蹲在院墙外面。
厉戈蹲在院墙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带着试探的恭敬:"大人,属下斗胆问一句——几位是从外面来的?"
小落靠在岩石上:"嗯。"
厉戈说:"来救那个小的?"
小落说:"嗯。"
厉戈说:"那是大人的——"
小落说:"不是我的。是那只银紫色龟的。"
厉戈转头看向缩成一团的曲崽,又转回来看小落。他没有再追问,安静了几息,又说了一句:"大人,属下在冥渊大陆活了三万年,边缘地带的路都认识。大人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小落说:"这地方什么情况,你说说。"
厉戈说:"冥渊大陆边缘散落着几十个中小型魔门,各占地盘。往深处走,有五个大型魔门,门主都是九阶。"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再往深处走,有一片区域,没人去过。去过的人没有出来过。"
小落说:"那里有什么?"
厉戈说:"不知道。有人说那里是坍塌处的核心,有人说那里是追随者的老巢。唯一确定的是,那里的魔气已经浓到九阶进去也不一定能撑过三天。"
小落说:"苏苏在哪一层?"
厉戈说:"大人说的苏苏……是那位小的?"
小落说:"嗯。"
厉戈说:"她的气息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比五个大型魔门的区域还要深。她所在的位置,至少在地底三千里以下。"
小落说:"三千里。"
厉戈说:"三千里。那里的魔气,八阶下去撑不过一盏茶。"
小落把手搭在刀柄上,没有说话。厉戈看了他的动作一眼,把目光收回去,蹲在院墙外面,没有再开口。
风还在吹。曲崽缩成一团,不动了。黛漪缩成一团,不动了。安安蹲在旁边,看着裂缝的方向,说了一句:"爹,我们等。"曲崽没有回答。但它的尾巴从腹甲底下伸出来了一点,贴着地面,没有动。厉戈蹲在院墙外面,看着裂缝的方向,也没有再说话。他身后的魔修们蹲成一排,安安静静的,像一排被种下去的石头。灰白色的风从山脊深处吹过来,卷着细密的灰尘贴着地面铺开,从院墙外那一排魔修的脚边滑过去,又散了。裂缝深处什么都没有涌上来。只有风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