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天刚亮就蹲在驿馆后院,对着那张血字条捣鼓了半个时辰,正琢磨着用什么法子能把血迹化开又不毁了字迹,前院就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曾泰来了,脸上还带着点“下官破案神速”的得意劲儿,一见狄仁杰就拱手行礼:“大人!土地庙双尸案的凶手抓到了!是两个路过的流民,一个叫张春,一个叫王五!差役在他们包袱里搜出了血衣,人证物证俱在,两人也都招供了!”
沈砚手里的炭笔差点掉地上。
好家伙,这效率比现代刑警队还快?昨天刚发案,今天就抓到人还招供了?他抬头看向狄仁杰,两人眼神一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果然如此”四个字。
狄仁杰没表态,只淡淡“哦”了一声:“招了?把供词和物证拿过来,让沈校尉先看看。”
曾泰连忙挥手让差役把东西捧上来。沈砚接过供词翻了两页,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绝了,真的绝了。
张春和王五的供词,从杀人动机到动手过程,连描述“怎么捅的刀、捅了几下”的用词都一模一样,标点符号都不带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同一个人抄了两遍。
“曾大人,”沈砚举着供词,语气带着点调侃,“您这两个犯人,莫不是心有灵犀?连说的话都一字不差?我听说双胞胎都没这么齐整的。”
曾泰脸色微微一僵,干笑道:“许、许是两人一起做的案,过程自然一样。”
沈砚没跟他掰扯,又拿起那件所谓的“血衣”抖开。粗布褂子上一大片暗红血迹,看着挺吓人,可沈砚只扫了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他把血衣举到窗边,阳光透过来,血迹分布均匀得离谱,前胸后背全是,连褶皱里的血量都差不多。
真要是斗殴捅刀喷溅出来的血,该是星星点点往前甩,刀口位置重、边缘轻,哪有这么均匀糊满整件衣服的?这分明是事后蘸着血,用刷子刷上去的。
“曾大人,你见过杀人的时候,血是整件衣服均匀染色的?”沈砚把血衣扔回托盘里,“捅一刀能溅满身血?当这是泼墨画画呢?”
曾泰额头开始冒汗了。
狄仁杰坐在旁边喝茶,全程没插话,只慢悠悠地看着。沈砚知道,这是狄公在给他机会练手——让他自己把物证链串起来。
他没再多说,转身去了大牢。
张春和王五被关在最里面的囚室,浑身是伤,趴在稻草堆里哼哼。沈砚蹲下身,掀开两人背上的囚衣,倒抽一口冷气。
后背、大腿全是密密麻麻的杖刑伤痕,有的地方皮开肉绽,血和囚衣粘在一起。再看两人的手指,指节青紫肿胀,指甲缝里都渗着血——这是上过拶指夹的痕迹。
这哪里是正常讯问,这是往死里打,打不服也得服。
“你们……真的杀了人?”沈砚声音放轻了点。
张春听见声音,艰难地抬起头,眼里全是绝望:“官爷……我们没有啊……我们就是路过讨口水喝,差役冲进来就把我们抓了,打了我们一整夜,不招就要打死我们……我们实在扛不住了……”
旁边的王五也哭了起来,话都说不利索。
沈砚心里沉了沉。
冤假错案他在书里见过不少,可真亲眼看见两个无辜百姓被打得半死,替人顶罪,那股火气还是压不住。他没多说什么,让跟着的差役陈柏仔细记下两人的伤情,转身出了大牢。
刚回到驿馆,李元芳也回来了。
他一身尘土,显然是跑了一早上,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倒,滚出几样东西:一枚磨得发亮的马蹄铁、半张烧剩下的纸片、还有一小包香灰。
“去了张春王五被抓的城西破庙。”李元芳拿起那块马蹄铁,指尖在凹槽上划过,“老槐树下拴过至少三匹马,马蹄铁纹路是幽州官军制式,和雨夜潜入驿馆的黑衣人足印纹路对得上。树下有烧过的纸,纤维和土地庙字条的纸差不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破庙周围有官靴足印,和驿馆墙外踩点的是同一人。”
沈砚眼睛一亮。
这就对上了——真正的凶手是官军制式装备的人,在破庙烧过和字条同款的纸,还在驿馆外踩过点。张春王五两个流民,连马都骑不上,怎么可能留下马蹄铁?
“还有。”李元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我绕去曾泰退堂后常去的那条巷子转了转。巷子里有个角门,铜环是新的,每隔几天就有轿子停在门口,轿子里的人从不露脸。茶馆伙计说,那户人家夜里常有刀兵碰撞的声音。”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曾泰果然和那伙人有勾结。那处僻静宅子,十有八九就是幕后之人在湖州的联络点。
两人拿着证据去找狄仁杰时,狄公正对着湖州地图出神。听完沈砚的物证分析和李元芳的外围发现,他没立刻拍板开堂,反而先问了沈砚一个问题:“小沈,你觉得,现在开堂翻案,合适吗?”
沈砚愣了一下:“证据都齐了,为什么不合适?”
狄仁杰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翻案要讲究章法。物证是一面,人证是一面,时机也是一面。三面俱到,才叫铁案。”
“你负责物证——把血衣、供词、伤情记录,串成一条拆不开的铁链。元芳负责外围——找出真凶留下的痕迹,坐实另有其人。本官负责时机——什么时候开堂,怎么审,审给谁看。”
他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开堂,是我们和曾泰撕破脸。撕破脸容易,可撕破脸之后,他背后的人就缩回去了。我们要的不是打一个县令的脸,是揪出他背后的整条线。”
沈砚恍然大悟。
合着狄仁杰是想借着翻案的机会,敲山震虎,同时看看曾泰背后的人会有什么反应。这哪是审案子,这是连人心带局势一起审。
当天下午,狄仁杰宣布开堂重审土地庙双尸案。
湖州百姓听说钦差要重审案子,呼啦一下围满了县衙门口。曾泰本来还强装镇定,坐在狄仁杰下首,可当沈砚把一件件物证摆出来时,他的脸越来越白。
“第一,供词一字不差,显系事后统一编造,而非当场招供。”
“第二,血衣血迹均匀涂抹,无喷溅痕迹,系事后伪造。”
“第三,张春、王五二人身负重伤,均为刑讯逼供所致,并非自愿认罪。”
“第四,案发现场周边发现官军制式马蹄铁与官靴足印,与二人体型、身份全然不符。”
沈砚每说一条,就递上一样证据。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堂下百姓听得连连点头,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曾泰坐在旁边,坐立难安,手心里全是汗。他想反驳,可每一条证据都实打实砸在脸上,根本无从辩起。
狄仁杰始终没开口指责他,反而每次在沈砚说完后,都淡淡补一句:“想来是下面差役办事不周,急于结案,误导了曾大人。”
这话听起来是打圆场,实则堵死了曾泰所有退路——反驳就是承认自己故意枉法,不反驳就是认了自己办事不力。
到最后,曾泰“噗通”一声站起身,对着狄仁杰躬身行礼,脸色铁青:“下官……下官查案不周,险些酿成冤狱,请大人责罚!”
堂下一片哗然。
狄仁杰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曾大人,办案心切不是错,但草菅人命便是大过。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三日内,协助沈校尉找出真凶,将功补过。若是做不到,再行论处。”
曾泰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意外。他本以为至少要被革职查办,没想到狄仁杰不仅没重罚,还给了他将功补过的机会。他嘴唇动了动,最终重重一拱手:“下官……遵命!谢大人恩典!”
退堂后,沈砚跟着狄仁杰回到后堂,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大人,曾泰明显和那伙人有牵连,您为什么不直接撤了他?还让他协助查案?”
狄仁杰背着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慢悠悠地说:“小沈啊,为师在官场这些年,学到的第一条道理就是——不是所有犯错的人都要赶尽杀绝。”
“曾泰这种人,心虚,但未必坏透。你给他留一条退路,他可能就顺着退路走到你这边来。你把他逼到墙角,他就只能往对面跑。查案需要敌人少、帮手多,而不是反过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眼神温和却深邃:“会找证据,是个好捕快。会用人,才能当好主官。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沈砚听得心头一震。
他之前总觉得,查案就是黑白分明,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可狄仁杰这番话,让他明白——查案从来不是只和物证打交道,更是和人打交道。分寸二字,比技术更难拿捏。
【叮!平反冤狱成功!】
【奖励断狱值40点,解锁技能:文书残片复原】
系统提示音响起的瞬间,沈砚心里一喜。
太好了,正愁那张血字条没法复原,技能就送上门了。他抬头看向狄仁杰,又看了看旁边擦刀的李元芳,忽然觉得——有这两个人在身边,这湖州的水再深,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