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地上的绿苗一年比一年密,渐渐地,那片原本干得发白的坡地开始泛出一种深浅不一的绿意。远远望去,像是大地终于睁开了一只温润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天空。村里人开始注意到那片坡地的变化,有人路过时会停下来看一眼,有人弯腰摸了摸叶片,像在确认它是否真实。
秋末的一天,一个采药人路过绿洲。他背着一只竹篓,腰上挂着几把小铲子,在坡地边蹲了下来,轻轻拨开叶片,看了看根部的土壤,又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掌心揉碎,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抬头问年轻人:“这是你种的?”
“别人留下的种子,我在坡地上试了一下,没想到能活。”
采药人点了点头。“这味药现在不常见了。以前山里多,后来采的人多了,慢慢就少了。能在这里看到一片,不容易。”他从竹篓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小心地摘下几片叶子放进去,“如果你愿意,明年开春的时候,我可以过来收一些晒干的。价格不会低。”
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蹲下身,摸了摸那些细瘦的茎杆。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明年春天,你来看看它还在不在。如果在,你可以收。”
采药人点了点头,背好竹篓,沿着坡脚绕了一圈,又看了几眼那些植物,像是把它们的特征刻进了记忆里。“你知道吗?这种草药在很久以前,还曾被用来治疗土地干裂。人们把它碾碎拌入土中,说它的根部能分泌一种胶质,让沙土重新黏合。”年轻人第一次听说这个用法,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层已经开始变紧实的土。山坡还是那面山坡,雨水依然冲刷着它的表面,但那种以前被雨水一冲就流走的细土,似乎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挽留着。
采药人走后,年轻人从屋里拿出那只布袋,把里面剩余的种子分成了两份。一份继续留存在布袋里,放在架子上;另一份,他沿着坡地边缘,又种了一排。他种得很随意,没有量间距,也没有特意挖垄沟,只是用手指在土里戳一个浅坑,放一粒种子,覆上土,然后继续走几步,再戳一个坑。他不知道那片坡地能容下多少棵这种草药,也不知道采药人明年还会不会来。但他觉得,能活的东西,应该让它活得更开一些。
第二年春天,采药人果然来了。他在坡地上弯腰忙碌了一整个下午,把晒干的叶片小心收进布袋里。临走前,他蹲在田埂边上,打开布袋,又往里看了看那些叶片。“明年春天,我还会来。”
年轻人没有挽留他,只是从架子上取下那只布袋,递给他:“这些也带走。种在别处也一样能活。”采药人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系好袋口,放进竹篓里。“不会让它绝了的。”
他走后,年轻人走到坡地上,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被采摘过的茎杆。切口已经干了,微微泛白,但根还留在土里,等待春天的雨水和温度。他想起那张揉皱的纸上画着的植物轮廓,想起采药人说的“这味药现在不常见了”,想起自己从那只旧布袋里倒出第一粒种子时的陌生和不确定。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它的名字。而它也因为被认出来,而让这片坡地有了一种它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一种被记住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