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细瘦的绿苗在坡地上站了整整三年，叶片在风里摆动，用一种几乎不引人注意的方式，默默地标示着那片土地正在发生的变化。孩子们偶尔会从坡地边跑过，远远地看上一眼，好奇那些比普通杂草更持久的绿色究竟是什么。大人们经过时会放慢脚步，有人弯腰看看，有人什么也不做，只是放慢脚步，像是感受那里与前几年不同的细微触感。
第四年春天，坡地上的绿苗比往年更密了一些，从最初的一小片扩展到了半面坡。虽然没有刻意浇灌，但它们在干裂的土层缝隙中自发生长出来，细瘦的茎杆在风里微微晃动，彼此交错、缠绕，渐渐形成一片连风也压不弯的低矮绿色。年轻人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根际——土粒微微松动，似乎在这些植物的根系作用下，连那层粗粝的沙土都变得不再那么疏离了。
那年秋天，一个赶路的中年人在木牌前歇脚时看到了那片坡地。他放下担子，走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找到年轻人：“那片坡地上种的是什么东西？”
年轻人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是别人留下的种子，说是能长在石头缝里。”
中年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揉皱的纸，展开递给年轻人。纸上画着一株植物的轮廓，叶片狭长、边缘微卷，和坡地上的那些绿苗几乎一模一样。“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中年人说，“他年轻的时候走过很多地方，记下过一些植物。他说这种东西能固土，种在坡地上可以减少水土流失。后来他老了，没有再种过。”
年轻人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纸片已经泛黄，但线条依然清晰。他小心地折好纸，还给中年人。“你说得对。这种植物确实能固土。这些年种下来，坡地上的土比以前紧实了不少。”
中年人点了点头。“我父亲没有给这种植物取名。他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在什么地方活下来。”他把纸收好，担起担子，在木牌前站了一会儿，沿着土路继续向前走去。
年轻人回到屋里，从架子上取下那只布袋，打开，倒出几粒种子在掌心里。他想给这种植物取个名字，但取不出来。它没有名字，或许以后也不会有。但它在坡地上活着，扎根，繁殖，让那片干裂的土地慢慢变得不再那么容易被风吹散。也许这就是它唯一的用途——在每一个路过的人不经过的地方，扎根、繁殖，然后等待一段足够漫长的时间来验证它的存在是否值得被命名。
第二年春天，坡地上又多了几株相似的绿苗。它们比去年更高了一些，叶片更密，在风里摆动时，带着一种细碎的绿色声响。年轻人路过时没有停下，但他在田埂上多走了一小段路，沿着坡脚绕了半圈，像是在用自己的步伐给那个没有名字、却确凿存在的生命划出一段安然的边界。那张旧布袋还放在架上，炭笔写的那行字已经淡了一些——“无名草药。耐旱。石头缝里也能活。”他没有重新描过，也没有擦掉，只是让它留在那里，像一段不需要再被补充说明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