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命之后,沈砚和李元芳立刻带人在刺史府里仔细搜查起来。从后院到花园,从库房到假山,犄角旮旯都搜了个遍。沈砚特意带了根长竹竿,一路敲打地面和墙壁,听声音辨虚实——这是从陈柏那学来的老法子,简单但管用。
可找了一上午,也没找到密牢入口。刺史府太大了,光房间就有上百间,还有数不清的回廊、夹道、暗门。真要是藏个密牢,光靠敲敲打打,找到猴年马月去。
“奇怪,难道不在刺史府?”沈砚摸着下巴琢磨,忽然灵光一闪,“不对,假方谦的日常起居都在书房和卧房之间,如果他经常要去密牢,入口一定在方便他出入的地方。重点搜书房和卧房周围,尤其是那种看着不起眼但结构奇怪的房间。”
两人又带着人,专门找书房旁边的偏室、储物间、更衣室。沈砚让卫兵用竹竿敲遍了每一寸地面,听到空洞声就挖开来看。一直搜到下午,终于在书房旁边一间堆满杂物的储藏室里,发现了蹊跷。
“沈校尉,你看!”一个卫兵用竹竿敲了敲墙角的地砖,“这块石板声音不对!是空的!而且旁边这几块都是实的,就这一块是空的。”
沈砚赶紧走过去,蹲下身敲了敲那块青石板。果然发出“咚咚”的空心声,和旁边那些沉闷的实心声完全不同。石板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被掀动的。周围散落着一些稻草和破布,显然是用来掩盖的。
“找到了!”沈砚精神一振,对李元芳道,“入口就在这。你看这磨损痕迹,经常有人掀动,所以边缘都磨光滑了。而且这里离假方谦的书房只有几步路,他随时可以下来查看。”
两人合力掀开石板——出乎意料地轻,显然是做过机关的。下面果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有石阶往下延伸,深不见底。
“我先下去。”李元芳拔出链子刀,点燃一支火把,率先走了下去。沈砚紧随其后,卫兵们举着火把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往下走。
密道里阴暗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走在里面凉飕飕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隐约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石阶一直往下延伸了大约两丈深,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铁栅栏隔成的囚室,跟地牢的格局一模一样。每间囚室都阴冷潮湿,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放着便桶,臭气熏天。
“搜!仔细搜!看看有没有活人!”沈砚下令。
众人分头搜查。囚室里大多是空的,只有几个囚室关着些犯人,都是之前得罪了假方谦的官员和不肯配合的商人,一个个瘦得脱了形,见到有人来救,激动得嚎啕大哭。沈砚让卫兵把他们都放出来,扶上去。
一直走到最深处,最里面的一间囚室。这间囚室比其他囚室都要坚固,铁栅栏足有手臂粗,门上的锁也是特制的,显然关的是重要人物。
沈砚透过铁栅栏往里看,只见囚室里一片漆黑,隐约能看到一个人被铁链锁在石壁上,披头散发,浑身伤痕,一动不动。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简直跟死人一样。
“应该就在这里了。”沈砚上前,用从狱卒身上搜出的钥匙打开了牢门。铁锁“咔嗒”一声弹开,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囚室里,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被四根铁链锁在石壁上,身上满是新旧交叠的伤疤,有鞭伤、烫伤、刀伤,看着触目惊心。他衣衫褴褛,脚上连鞋都没有,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抬起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却仍带着几分锐利的眼睛。他嘴唇干裂,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伤疤,胡子拉碴,瘦得颧骨高耸,但还能依稀看出曾经是个相貌端正的文官。囚室里弥漫着血腥味和便溺的臭气,地上的稻草潮湿发霉,蟑螂在墙角爬来爬去。
“你们……是什么人?”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那双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来人,目光在火把上停了一瞬——显然是长期在黑暗中的人对光线的本能反应。
沈砚打量着他,心里快速评估此人的状态。身上的伤疤确实很多,新旧交叠,看着确实像被长期囚禁虐待的样子。但他注意到,此人虽然瘦削,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却并没有完全萎缩——真正被囚禁三年的人,肌肉会退化得厉害,胳膊应该像枯柴一样。而这人的眼神虽然浑浊,但瞳孔对焦很快,意识显然很清醒。
此人大概率就是刘金。不过看破不说破,先顺着戏演下去。
李元芳上前一步,举着火把照亮囚室,沉声道:“我们是黜置使狄大人的人,奉命搜查密牢。你是谁?为何被关在这里?”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审慎——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不是无辜者就是重犯。
那人听到“狄大人”三个字,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他激动得浑身发抖,铁链跟着哗啦啦响,声音都变了调:“狄大人?是狄仁杰狄大人吗?他……他来幽州了?天不绝我方谦!天不绝我!”
他情绪激动,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滚了下来,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三年前,我被奸人陷害,关在这里,由人顶替我的身份,祸乱幽州!三年了,我天天盼着有人来救我,天天盼着朝廷能发现幽州的真相!狄大人来了,我终于有救了!苍天有眼啊!”
沈砚在旁边看着,心里啧啧称奇。这演技,不去戏班子当台柱子真是屈才了。悲愤、激动、委屈、感激,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眼泪说来就来,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个被奸人陷害的忠良。不过细节上还是露出了破绽——他提到“由人顶替我的身份”时,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在措辞,不像是在回忆真实经历。真正经历过被顶替的人,说到这件事时第一反应应该是愤怒,而不是叙述。
不过他没声张,装作被感动了,上前一步拱手道:“方刺史,您受苦了。狄大人就在上面,请跟我们上去吧。”他倒要看看,这位影帝接下来怎么演。
“好!好!”刘金颤颤巍巍地试着站起来,可因为腿脚被铁链锁得太久,刚站起来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沈砚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入手就觉得他的胳膊虽然瘦,但肌肉紧实,隐隐有弹性——这不是长期卧床被囚的人该有的状态。真正卧床三年的人,肌肉会萎缩得像面条一样软。而且他手臂内侧的皮肤虽然粗糙,但手腕勒痕处没有形成暗紫色的老茧,而是鲜红色的新伤,像是近期才磨出来的。
沈砚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扶着他往外走:“刺史大人慢点,您被关了这么久,腿脚不灵便很正常。上去之后找个大夫好好调理,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
一路上,刘金不停地哭诉,说逆党如何陷害他,如何霸占他的身份,如何祸害幽州百姓。他说得声泪俱下,说到“逆党以我的名义横征暴敛”时更是悲愤交加,拳头攥得紧紧的。旁边的卫兵都听得义愤填膺,有个年轻的小兵甚至红了眼眶,低声骂逆党不是人。
沈砚心里暗笑,继续演,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不过他也承认,刘金的演技确实厉害——他不是一味地哭惨,而是时不时问几句“幽州百姓怎么样了”“府库亏空严重吗”,装出一副心系百姓的样子。这种细节最容易打动人,连李元芳都被骗过去了,主动安慰他“方大人放心,狄公会还您公道的”。
回到刺史府,狄仁杰早已在大堂等候。见到刘金被扶进来,狄公站起身,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随即露出关切的神色:“方刺史,你受苦了。这三年,委屈你了。”
“狄大人!”刘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嚎啕大哭,“卑职无能,被奸人所害,身陷囹圄三年,眼睁睁看着幽州被逆党祸害,百姓流离失所,卑职愧对朝廷,愧对百姓!求大人为卑职做主,为幽州百姓做主!”
他磕得很用力,额头都磕破了,血混着眼泪往下淌,看着凄惨无比。
狄仁杰连忙上前扶起他:“方刺史不必如此,能平安回来就好。逆党作乱,非你之过。你先好好休养,身体要紧。幽州的事,咱们慢慢再说,等你身体好些了,再详细说说当年的经过。”
他转头吩咐狄春,让他带刘金去别院休养,安排最好的房间,请最好的大夫,又派了可靠的卫兵专门守护——名义上是保护,实则也有监视的意思。狄仁杰特意交代派大夫去的时候,要把脉案详细记录下来。
等人走后,沈砚才收起脸上的同情,微微摇了摇头:“大人,这位‘方刺史’,演得可真像。要是不知情,我都要信了——被关了三年还心系百姓,感动得我都想给他捐钱了。”
狄仁杰捻着胡须,微微一笑:“是个厉害角色。越王旧部的核心谋士,要是没点本事,也不可能活到现在。他能活三年,不光是逆党要保他,他自己也够聪明——刚才那番话,没有一句是多余的,每一句都踩在了点子上。”
李元芳愣了一下:“大人,沈校尉,你们的意思是……他不是真的方谦?”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景,好像确实有些不对劲——此人说到“府库亏空”时,眼神不是愤怒,而是心虚?
“真的方谦,恐怕早就死了。”狄仁杰淡淡道,“这个人,就是刘金。当年越王叛乱的主谋之一,手里握着逆党名单。逆党费尽心机假冒使团进京,就是为了救他——他才是整个使团案的核心目标。”
李元芳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原来如此!我说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被关了三年,身上的伤疤确实多,可他哭诉的时候,眼睛总是往两边瞟,像是在看别人的反应。真要是受害者,应该是一股脑儿发泄出来,不会这么注意听众的反应。合着他是躲在密牢里操控全局,把幽州当成他的棋盘在下!”
“没错。”沈砚点点头,“假方谦在明面上掌权,他在幕后指挥。假方谦那个水平,处理日常政务都磕磕巴巴的,怎么可能是真正的主脑?一明一暗,把幽州牢牢握在手里。现在假方谦死了,他就以受害者的身份出来,名正言顺地收回权力——不光骗取了我们的信任,还能继续潜伏在狄公身边,打探朝廷的下一步行动。这招以退为进,高,实在是高。”
李元芳皱起眉:“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揭穿他?末将这就去把他拿下!”说着手按在了刀柄上。
“不急。”狄仁杰摆摆手,示意李元芳稍安勿躁,“现在揭穿他,他肯定抵死不认——他会说自己是真方谦,证据就是他对幽州旧务了如指掌。而且他身后的人还没露面,那个‘金帅’才是真正的首脑。留着他,给他一个‘安全’的假象,引蛇出洞。”
沈砚心里赞同。金木兰还没登场呢,现在揭穿刘金,金木兰肯定就缩起来了。不如留着刘金,让他以为自己骗过了所有人,继续和金木兰联络。到时候顺藤摸瓜,连锅端。
“大人,那要不要派人盯紧他?”沈砚问。
“当然要。”狄仁杰点点头,“元芳,你安排最可靠的暗哨,日夜监视别院。他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有没有往外传递消息,都要一一禀报。沈砚,你明早找机会去看看他的‘伤势’——你心思细,帮老夫看看,这位刘金身上还有哪些破绽。”
“是!”两人齐声领命。
沈砚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刘金伪装得再好,细节上也会有破绽。常年被囚禁的人,和常年养尊处优的人,身体特征是不一样的——肌肉状态、皮肤磨损、牙齿状况、指甲卫生,这些都是装不出来的。尤其是手——真方谦是文官,手上只有笔茧;刘金是越王旧部谋士,虽然也是文人,但他当年参与过军事谋划,身上应该有骑射的痕迹。
“明天就去会会这位‘方刺史’。”沈砚心里暗道,“我倒要看看,你的伪装能在我眼皮底下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