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的消息像一粒被风捎来的种子，在绿洲里落下后，没有立刻发芽，但年轻人知道它在那里。他没有再往南走，也没有托人带话，只是像往年一样翻地、下种、除草。但他偶尔会在傍晚站在地头，面朝南边站一会儿，像在等一封没有约定过寄出日期的回信。
第二年的春末，地里的番茄长得正盛时，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推开了院门。他的鞋上沾着干裂的红褐色泥土，衣袖上也有，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还没到目的地，却先在这扇门边停了下来。“我是从南边那片野地来的，”他说，“那片番茄活了。去年秋天，我们把果子收下来，留了一部分做种子，其余的分给了附近几个村子。今年春天，有些种子在他们那里也发了芽。”
年轻人站在门口，没有问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因为那不是问题。他只是从架子上取下那只空铁盒，在门槛上坐下，把铁盒放在膝上，打开盖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你们给那片地取名了吗？”
“还没有。”那人说，“但附近的人开始把它叫做‘青苗地’。”
年轻人把铁盒放在桌上，走进屋里，从架子上取下那只写着“无名之地”的陶罐，递给那人。“这是之前剩下的种子，你们带回去，种在青苗地边上。如果它们也能活，那这片地就不只是‘青苗地’了。”
那人接过陶罐，没有多问，把陶罐小心地放进布袋里，系紧袋口，背在肩上。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明年春天，青苗地周围还会有人过来看。”然后他沿着土路向南走去，没有回头。
那年秋天，绿洲里的番茄收成比往年稍多，但年轻人没有全部存起来。他把一部分新种子装进布袋，挂在了屋檐下，让它们在风里过完整个冬天。他知道，明年的路会更长。地图上没有标记过的地方，如今有了名字；没有名字的种子，如今回到了它来的地方。他什么都没做过，只是转交了一把种子。而那片土地已经活了过来，并正在从这个名字长成更多新的方向。
冬去春来，又到了播种的季节。年轻人正在地里翻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田埂上，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年轻人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老人向他点了点头，说：“我是从青苗地那边来的。那片野地现在已经不小了，番茄的藤蔓覆盖了整片土地，叶子在风里翻动时，像是把光和阴影都摇碎了一遍。来年开春，我们要给它立一块木牌。想请你写几个字。”
年轻人没有推辞，放下锄头，回到屋里。他找出那块很久没有用过的炭笔，又裁下一块平整的木板，坐在门槛上，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写道——“此地曾无名。有人在此处种下番茄，此后有了名字。”然后把木板和炭笔一起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木板，看了看上面的字，没有再说别的，把木板小心地包进布里，背在肩上，沿着田埂走向村口。年轻人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回到地里，弯腰继续翻剩下的土。风从南边吹过来，穿过绿洲的田埂，带着一种比往年更湿润的气息。远处的地平线上，天空正在慢慢变亮，又一年的春天正在到来，又一批种子正在被埋进土里，而每一寸土壤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回应着所有曾经落在这里的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