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是白。白茫茫的,像雾,像雪,像什么都没开始之前的样子。黄馨走了几步,脚下没有地,但也没有掉下去。像是在平地上走,又像是在水里飘。石头不在。芽芽不在。蛋不在。虫卵不在。光花不在。都在灵机里。灵机关着。她不能打开。打开了,洪荒的法则会顺着她的念头追过去。追到了,里面的东西就没了。她不想。她不敢。她不能。
“老公。”
“嗯。”
“下一个世界是什么?”
“洪荒。”
“盘古那个洪荒?”
“嗯。”
“我们来这里干嘛?”
“等。”
“等什么?”
“等开始。等结束。”
黄馨没问了。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一个光点。很小,很远,像星星。越走越近,光点越来越大。不是星星,是出口。芽芽不在。没人带路。但她知道往哪走。光门在前面亮着,银白的,像月光。她走进去。黎渊跟进来。光吞没了一切。
脚踩到了地。软的,不是石头,是肉。白色的,脂肪一样的,踩上去往下陷。黄馨低头看。地面是肉色的,白的,粉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膜。膜下面是血管,还在跳。
她抬头。
天很低。不是云,是另一层肉。白色的,粉色的,血管密布,还在跳动。天和地之间,只有一人多高。他们像站在一个巨大的嘴里。
“这是哪?”黄馨问。
“盘古体内。”黎渊说。
“盘古?开天辟地的那个盘古?”
“嗯。”
“他还没开天辟地?”
“开了。刚开。还没死透。”
黄馨没听懂。黎渊说:“他劈开了混沌。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但他自己也死了。身体化成了万物。天是他的骨头,地是他的肉。太阳是他的左眼,月亮是他的右眼。还没化完。正在化。”
黄馨低头看着脚下的肉。白的,软的,血管在跳。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温的。不是烫,是温。像摸到一个人的皮肤。那个人还活着,但快死了。
“他疼吗?”黄馨问。
“不知道。”
“他叫盘古?”
“嗯。”
“他有别的名字吗?”
“没有。”
“就这一个?”
“嗯。够了。”
黄馨没问了。她站起来,看着这片天地。天是肉,地是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肉。白的,粉的,红的。血管在跳。筋在抽。骨头在长。
“老公。”
“嗯。”
“我们往哪走?”
“往上。”
“上面是肉。”
“走上去。”
黄馨抬脚,踩在天上。肉是软的,踩上去往下陷。但不是掉下来,是——粘住了。天在托她。不是故意的,是它太软了。她太轻了。轻到天托得住。她往上走。一步,两步,三步。头朝下,脚朝上。她不晕。不是不晕,是——这里没有上下。上就是下,下就是上。她走了一会儿,踩到了硬的东西。不是肉,是骨头。盘古的骨头。白的,硬的,凉的。她站在骨头上,回头看。黎渊跟在她后面。他也踩在骨头上。
“这是盘古的什么骨头?”
“头骨。”
“头顶?”
“嗯。”
“天在上面还是下面?”
“上面。”
“那我们在哪?”
“头顶。”
黄馨没问了。她站在盘古的头骨上,看着这片天地。天在往上长。地在往下沉。盘古的身体在化。肉化成土,血化成水,筋化成河,骨化成山,牙化成石,汗毛化成草,汗化成露。还没化完。正在化。天不是完整的天。地不是完整的地。山是半座,水是半条,路是半截。有的地方,盘古的肉还没化开,白花花的,像脂肪,踩上去软的。有的地方,他的骨头露在外面,白的,硬的,上面还有骨髓在渗。
“老公。”
“嗯。”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很久。”
“多久?”
“从开始到结束。”
“什么开始?什么结束?”
黎渊看着她。“你以前看过小说吗?”
“看过。”
“洪荒的。”
“看过几本。”
“那你知道盘古之后是什么?”
黄馨想了想。“龙汉初劫?”
“嗯。然后呢?”
“凶兽大劫?”
“嗯。”
“然后呢?”
“道魔大劫。”
“然后呢?”
“巫妖大劫。”
“然后呢?”
“封神。西游。”
“然后呢?”
黄馨想了想。“没然后了。小说一般写到西游就完了。”
“这个世界不是小说。”黎渊说,“西游之后,还有。灵气慢慢变少。修士越来越少。法术越来越弱。最后——”
他停了一下。
“最后什么?”
“末法时代。没有灵气的时代。”
“那再之后呢?”
“科技时代。凡人用脑子。不用法术。”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着这片天地。盘古刚死。天还在长。地还在沉。太阳还没出来。月亮还没长好。星星还在飘。从这里,到末法时代,到科技时代——要多久?几万年?几十万年?几百万年?她不知道。
“我们等得了那么久吗?”黄馨问。
“等得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门外面。门外面,时间不走。”
黄馨没问了。
她坐在盘古的头骨上,腿盘着,手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不是风,是——气。盘古的呼吸。他死了,但肺还在动。吸一口气,天就往上长一点。呼一口气,地就往下沉一点。吸,呼。吸,呼。很慢。比秒慢。比心跳慢。她闭上眼睛,听着。吸——呼——吸——呼——她听着听着,自己的呼吸也慢了。跟盘古一个节奏。
“老公。”
“嗯。”
“盘古的呼吸,好慢。”
“嗯。”
“他死了吗?”
“死了。”
“那谁在呼吸?”
“身体。身体不记得自己死了。”
黄馨没说话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天是肉的,白的,粉的,血管在跳。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不是天。那是盘古的皮肤。她坐在他的头骨上,看着他的皮肤。皮肤上面有汗毛。汗毛还没化。很细,很白,像婴儿的头发。风吹过来,汗毛动了。她想起奶奶。奶奶临终前,躺在床上,呼吸很慢。她握着奶奶的手。奶奶的手是凉的。她哭了。奶奶说,别哭。她说,我没哭。奶奶说,你哭了。她说,没哭。奶奶笑了。奶奶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她记得。现在盘古死了。没人握他的手。她伸手,摸了摸盘古的头骨。凉的。不是冰那种凉,是死的凉。她把手放在上面,没拿开。
“老公。”
“嗯。”
“盘古有人记得吗?”
“有。”
“谁?”
“你。”
黄馨没问了。她把手放在盘古的头骨上,看着天。天在长。地在沉。盘古在化。她看着。她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