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睡了七天。第八天早上,黄馨是被痒醒的。不是哪里痒,是胸口。像有人拿羽毛轻轻扫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一把,啥也没有。翻个身,又痒了一下。
“别闹……”她嘟囔。
“没闹。”黎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黄馨睁开眼睛。他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端着杯水,正低头看着她。
“几点了?”
“还早。”
“那你怎么醒了?”
“你一直动。”
“我做梦了。”
“梦到什么?”
“有人挠我痒痒。”
黎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人。”
“那是什么?”
“芽芽。”
黄馨愣了一下,低头看胸口。啥也看不见。“它醒了?”
“嗯。”
“你怎么知道?”
“它动了。在你心里,翻了个身。”
黄馨把手放在胸口上。那里,有一个小光点。以前是暗的,不亮。现在是亮的。不是以前那种绿,是——更绿的绿。像夏天的树叶,像雨后的草地,像她第一次看到芽芽的时候。它在跳。跟她心跳一个节奏。不是慢半拍了,是一样快。一样有力。
“芽芽。”她叫了一声。
它跳了一下。黄馨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你哭什么?”黎渊问。
“没哭。”
“眼泪掉下来了。”
“那是——那是高兴的。”
“高兴也哭?”
“嗯。高兴也哭。”
黎渊没说话。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芽芽从她胸口冒出来。不是爬出来的,是——飘出来的。亮亮的,绿莹莹的,比以前大了一点。不是大,是——亮。它身上的光,以前是淡绿的,像嫩叶。现在是深绿的,像夏天的树。它飘到黄馨面前,停了一下。然后绕着她飞了一圈。又飞了一圈。像在认她。
“你不认识我了?”黄馨问。
它停在她面前,跳了一下。
“认识。那你看什么?”
它又跳了一下。黄馨没懂。黎渊说:“它说你瘦了。”
“芽芽说我瘦了?”
“嗯。”
“它怎么知道我瘦了?”
“它在你心里。你瘦了,它知道。”
黄馨低头看自己。“我没瘦。”
“它觉得你瘦了。”
“为什么?”
“因为它担心你。”
黄馨盯着芽芽看了好几秒。“行吧。”
芽芽从她面前飘开,飞到石头那边。石头坐在门槛上,低着头,看地。芽芽停在他面前,亮亮的,绿莹莹的。石头抬头,看到芽芽。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瞳孔。芽芽跳了一下。石头嘴角动了一下。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咧嘴。牙白的,不太整齐。但好看。他伸手,芽芽落在他手心里。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芽芽。”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楚。
芽芽跳了一下。
石头又笑了。
上午,黄馨去找守界人。石头跟在后面。黎渊最后。守界人的屋子在镇子北边,一间破房子里。门没关。黄馨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守界人坐在床上,木杖横在膝盖上。他的眼睛是好的,黑色的,亮亮的。他看到黄馨,没说话。看到她胸口的芽芽,也没说话。但他看到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芽芽醒了。”黄馨说。
“嗯。”
“我们要走了。”
守界人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
守界人没说话。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盒子,木头的,很小。递给黄馨。
“这是什么?”
“礼物。”
黄馨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不是灰扑扑的那种,是——透明的。像冰,但不凉。像玻璃,但不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的,是——光。很淡,像月光。
“这是什么?”
“世界碎片。”
“世界碎片?”
“嗯。这个世界碎了,留下的一块。你带着,下一个世界用得到。”
“怎么用?”
“到了就知道了。”
黄馨把盒子盖上,收进包袱里。
“谢谢。”
“不谢。路过的人,也是客人。”
黄馨转身,走到门口。石头站在外面,低着头,看地。
“石头。”
他抬头。
“走了。”
他点头。
黄馨走出守界人的屋子。阳光照在脸上,白的,不暖。但她觉得暖。不是太阳,是心里。芽芽在她胸口,跳着。亮的,绿的。像春天。
“老公。”
“嗯。”
“下一个世界,是什么?”
“不知道。”
“你希望是什么?”
黎渊想了想。“有你的。”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行吧。”
下午,黄馨收拾包袱。冰晶,种子,小刀,账本,世界碎片。还有几件衣服,几个馒头。胖女人做的。她装好了,背在身上。
“走吧。”
“嗯。”
三人走出客栈。胖女人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算账。黄馨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馒头吃完了再来拿。”胖女人说。这次不用黎渊翻译。黄馨听懂了。不是懂语言,是懂意思。
“好。”黄馨说。
胖女人点头。低头算账。黄馨走了。
石头走在前面。他抬头看天。天是白的,有云。灰的,薄的。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点光。绿的,亮的。芽芽在。他笑了。
“石头。”
他回头。
“你怕不怕?”
他摇头。
“不怕什么?”
他想了想。张嘴。“不怕死。”
“为什么?”
他想了想。张嘴。“活过了。”
黄馨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活过的?”
他指了指心口。芽芽在。芽芽来了,他就活过了。以前不算。以前是活着。不是活过。活着是没死。活过是——有人记得。
黄馨没说话了。
三人走出镇子。路是石板路,青的,湿的。两边是田,荒的,草枯黄。风吹过来,凉的。石头走前面。黄馨走中间。黎渊走最后。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光门。不是以前那个。是新的。银白色的,亮亮的,像月光。芽芽从黄馨胸口冒出来,飘到光门前面。停了一下。然后飞进去了。光门亮了一下。又亮了。又亮了。像在等他们。
“走吧。”黄馨说。
石头走进去。黄馨走进去。黎渊最后。
光吞没了一切。
身后,青云镇的雾散了。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胖女人在柜台后面算账。守界人在屋里,木杖横在膝盖上。霜在北边的裂缝边上,看着补好的石头。疯道人在路上,走着,不知道去哪。阿蝉在巢穴里,守着虫后。虫后在发光。绿的,温的。像芽芽。
这个世界,记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