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爬了三天三夜。
没停过。裂缝边上,黑压压的。不是云,是裂缝里冒出来的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就是黑。黑到看不清,黑到心里发毛。黄馨蹲在旁边,盯着芽芽。它爬得很慢,但没停。它爬过的地方,裂缝小一点。黑淡一点。但裂缝太大了。它爬三天,只补了一小段。像一个人补一张撕碎的大网。网太大了,手太小了。
“老公。”
“嗯。”
“它累不累?”
“累。”
“你怎么知道?”
“它慢了。第一天爬一圈,要一个时辰。第二天,一个半。第三天,两个。”
黄馨盯着芽芽。它在裂缝边上,慢慢爬。绿光暗了一点。不是不亮了,是没力了。
“让它歇会儿。”
“不用。它想补。”
“它怎么说的?”
“它没说。但它没停。”
黄馨没说话了。石头蹲她旁边,低着头,看地。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瞳孔。在裂缝的黑光里,他的瞳孔一直亮着。他在看裂缝下面的东西。那些黑的,爬的,密密麻麻的。
“石头。”
他抬头。
“下面那些东西,上来了吗?”
他摇头。
“它们怕芽芽?”
他点头。
“怕它的光?”
他点头。
“那就好。”
黄馨转头看黎渊。“你能帮它吗?”
“能。”
“怎么帮?”
“时间加速。它爬一圈,我让时间快一点。”
“那它会更累吗?”
“会。但补得快。”
黄馨想了想。“那别加了。让它慢慢爬。”
“嗯。”
第四天,霜来了。
她一个人。没带法师。白袍上全是霜,不是冷的霜,是赶路的霜。她走到黄馨旁边,蹲下来。看着芽芽。芽芽在爬,绿光暗了,但还在爬。霜张嘴说了一句。黎渊说:“它补了多久?”
“四天。”
“补了多少?”
黄馨指了指裂缝。一小段。黑淡了,能看到对面的石头。
霜盯着那一小段,沉默了很久。她张嘴。黎渊说:“魔法师做不到。”
“我知道。”
“生命能做到。”
“嗯。”
霜看着芽芽。她的浅蓝色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冰,是——别的。她没见过。她活了很久,见过很多魔法。没见过这种。不是力量大,是——不一样。它不是在封裂缝。它是在让裂缝“忘记”自己裂过。
她张嘴。黎渊说:“它叫什么?”
“芽芽。”
霜念了一遍。“芽芽。”发音不准,但黄馨听懂了。芽芽跳了一下。不是从裂缝边上跳,是从心里跳。它听到了。
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动了一下。
第五天,裂缝边上多了一个人。
疯道人。他坐在远处的石头上,盘着腿,看着裂缝。不看芽芽,看裂缝里面的黑。他的眼睛浑浊,但看得很深。黄馨走过去。
“你来了。”
“嗯。”
“来看什么?”
“看它补。”
“你认识芽芽?”
“不认识。”
“那你看什么?”
疯道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看它补我的命。”
黄馨愣了一下。“芽芽在补你的命?”
“嗯。裂缝是我的命。裂了,我活着。补了,我死了。”
“那你还来看?”
“看看怎么死。”
黄馨没说话了。她走回裂缝边上。芽芽还在爬。绿光暗了。但没灭。
“老公。”
“嗯。”
“疯道人的命,是裂缝?”
“嗯。”
“裂缝补上,他会死?”
“会。”
“他知道?”
“知道。”
“那他怎么不拦?”
黎渊看着疯道人。疯道人坐在石头上,盘着腿,看着裂缝。他的眼睛浑浊,但很安静。
“他等够了。”黎渊说。
黄馨没问了。
第六天,裂缝补了一半。
芽芽爬得很慢。一圈,要三个时辰。绿光很暗。像快灭的蜡烛。但它没停。石头蹲在旁边,一直看着它。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瞳孔。在芽芽的绿光里,他的瞳孔亮着。
黄馨伸手,摸了摸芽芽。它没跳。没力了。
“芽芽。”
它动了一下。很小。像在说——听到了。
“歇会儿。”
它没停。
“芽芽!”
它没停。黄馨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裂缝边上。芽芽爬过的地方,绿光亮了一点。不是芽芽亮的,是眼泪。眼泪里有光。生命的光。
霜看到了。她张嘴。黎渊说:“你的泪,能补。”
黄馨擦了擦眼泪,滴在裂缝边上。绿光又亮了一点。裂缝小了一点。她蹲在那里,一边哭,一边滴眼泪。石头看着。他的眼睛红了。不是瞳孔,是——他也想哭。但他不会。虫族不会哭。他只会亮。
他伸手,放在黄馨肩膀上。他的手是凉的。黄馨的肩膀是温的。他没说话。就那么放着。
第七天,裂缝补完了。
最后一寸。芽芽爬完最后一圈,从裂缝边上掉下来。不是掉,是——飘。绿光灭了。像蜡烛烧完了。黄馨接住它。手心里,一个小小的光团。暗的,不亮,不跳。像一颗没醒的种子。
“芽芽。”
没反应。
“芽芽。”
它动了一下。很小。像在说——听到了。
“你睡吧。”
它没动。黄馨把它贴在胸口。它进去了。胸口那里,凉的。不是蛋那种凉,是——空的凉。芽芽不在。它睡了。
石头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黑没了。能看到底。裂缝最底下,有东西。不是黑的,是——白的。一小团,亮亮的。像芽芽。但不是芽芽。是别的。
“那是什么?”黄馨问。
黎渊看了一眼。“虫后的蛋。”
“小石头?”
“嗯。”
“它怎么在那?”
“芽芽送下去的。”
“为什么?”
“那里安全。”
黄馨没说话了。
疯道人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裂缝边上,往下看。裂缝补上了。黑没了。他的命,没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身体还在。但命没了。
“你活着吗?”黄馨问。
“活着。”
“命不是没了吗?”
“假活。假活也是活。”他笑了。咧嘴,牙黄的。“有人说过。”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那朵花,还在吗?”
“在。”
“什么颜色?”
“金的。”
“金的。好。”他继续走。没停。风吹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消失在路上。
霜站在原地,看着裂缝。补上了。黑的没了。白的石头,黑的石头,裂缝像一道疤。但合上了。她张嘴。黎渊说:“它还会裂吗?”
黄馨低头看胸口。芽芽在睡。没回答。
“不知道。”她说。
霜点头。她转身,往北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黄馨。浅蓝色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温度。不是冰,是——水。
她张嘴。黎渊说:“谢谢。”
“不谢。路过。”
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白袍在风里飘,银白色的头发,像雪。这次没停。
黄馨站在原地,看着裂缝。补上了。黑没了。风吹过来,不冷了。不是太阳暖了,是裂缝没了。
“老公。”
“嗯。”
“芽芽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醒了会叫我吗?”
“会。”
“怎么叫?”
“跳。”
黄馨低头看胸口。芽芽在里面,暗的,不亮。蛋在旁边,白的,硬的,凉的。光花在旁边,金的,亮的,不灭。三个光点。一个在睡。一个在等。一个在亮。
“走吧。”
“嗯。”
石头走前面。黄馨走中间。黎渊走最后。芽芽在睡。石头没回头。黄馨也没回头。但她知道,裂缝补上了。黑没了。以后有人路过这里,不会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