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成化十三年,京城。
这一年的紫禁城,看着四海安稳朝堂平静,内里却是烂透了的阴秽污浊。
宫外百姓只知当今圣上朱见深在位多年,宽和仁厚,体恤民情,唯独偏爱万贵妃一人,后宫无人能与之争锋。
可宫里伺候过老人、熬过深宫寒夜的内侍宫女,人人心里都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藏着一桩不敢说、不敢提、夜里想起便浑身发冷的深宫禁忌。
世人皆知万贵妃宠冠六宫,把持后宫数十年。
她年过四十依旧独霸帝宠,后宫所有妃嫔宫人,但凡得皇帝临幸,但凡怀有身孕,无一例外皆会离奇出事。
要么莫名染疾滑胎,要么一夜之间暴病身亡,要么无故被贬冷宫,终身不见天日。
二十年深宫寂寥,成化帝子嗣凋零,后宫空空荡荡,偌大朱家江山,竟无一位正经皇储得以长大成人。
朝野大臣年年上书,请皇帝广纳妃嫔,绵延皇嗣,可奏折递上去石沉大海。
没人敢真的触怒万贵妃,没人敢撼动这根深蒂固的后宫格局。
久而久之,宫里宫外都默认了一件事。
大明成化朝,无嗣,是天命,是定数。
可极少有人知晓。
紫禁城宫墙万丈,繁华楼台之下,藏着一片被皇室彻底遗弃、被人间彻底遗忘的破败夹缝之地。
这片地方,不在后宫规制之内,不在内务府管辖册籍之上,就连紫禁城里的常住老人,都极少踏足。
民间称作宫人暗巷,宫里人私下叫它绝嗣胡同。
这是一片夹在冷宫后墙、御厨废仓、老旧净房之间的破烂窄巷,巷道逼仄潮湿,常年不见日光,墙皮层层剥落,青砖缝里长满湿滑的青苔。
巷子里常年飘着一股混杂着霉味、铁锈味、陈旧脂粉腐朽的怪味,吸进肺里又凉又闷,久站此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神恍惚。
这里没有规制宫室,没有锦衣值守,没有宫人当差。
但凡被后宫厌弃、不敢杀、不敢留、无处安置的女人,都会被悄无声息丢进这片暗巷之中,自生自灭。
没有俸禄,没有衣食,没有名分,无人过问生死。
活着,是巷子里的一缕孤魂。
死了,是宫墙上的一捧尘土。
成化五年,深秋。
一场连绵半月的冷雨,洗刷着紫禁城的琉璃金瓦,也泡烂了绝嗣胡同的残砖断墙。
就是这一年,这场冷雨里,一个名叫沈韫的女子,被一顶破旧青布小轿,悄无声息抬进了这片无人问津的深宫死巷。
沈韫,本是江南苏州府书香世家之女,家族世代研习古籍谶书,通晓民间阴阳民俗,命格异于常人。
她自幼熟读百书,性情温软沉静,眉眼清淡雅致,不施粉黛却自带一身清冷气韵。
三年前,她以才女之名被选入宫,位列低阶才人,偶然一次御花园偶遇,被成化帝无意临幸。
仅此一次。
无人知晓那次相遇,无人记录那次恩宠,就连当日值守的内侍,都被刻意调岗遮掩了踪迹。
可偏偏就是这一次短暂的相遇,沈韫暗结珠胎,怀了龙种。
彼时万贵妃把控后宫的威势已经无人能挡,后宫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稍有头脸的妃嫔尚且活不下去,何况她一个无依无靠、家世普通、无宠无势的低阶才人。
她深知,一旦孕事暴露,自己必死无疑,腹中孩儿也绝无生机。
更可怕的是,她自幼研习谶书,能隐约窥见命格轨迹。
她算得出来,自己腹中孩儿,是真龙命格,唯一储君,是这成化朝唯一能存续朱家香火、稳住大明国运的子嗣。
可这真龙命格,犯万氏煞命,犯深宫绝嗣禁忌。
天命欲降,人祸必拦。
万贵妃天生带绝嗣阴煞,命格霸道刚烈,克尽六宫皇嗣,但凡真龙胎气靠近,必遭极致反噬。
普通妃嫔怀子,不过是寻常人命,可她腹中是未来储君,一旦显露踪迹,不仅仅是母子殒命,甚至会搅动深宫阴阳气运,引发整座紫禁城的煞气暴走。
那段时日,沈韫日日惶恐夜夜难眠,靠着自幼习得的静心法门强行稳住心神,遮掩孕相。
她不敢吃宫中御膳,不敢用宫中脂粉,不敢请太医诊脉,甚至不敢在光亮处久立。
她一点点褪去身上所有宫人气韵,故意面色苍白身形消瘦,装作久病体虚的模样,骗过了身边所有宫女内侍。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孕满三月,胎气渐稳,真龙气韵隐隐外泄,寻常宫人察觉不出异常,却瞒不过万贵妃身边的贴身掌事大宦官,汪聪。
汪聪是万贵妃一手提拔的心腹,阴鸷狠戾,眼尖心细,最擅长探查后宫隐秘,经手灭杀的皇嗣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他一眼便看穿了沈韫体虚假象之下暗藏的胎气,当即密报万贵妃。
万贵妃听闻消息的那一刻,凤颜震怒,周身戾气瞬间压满整座昭阳宫。
她半生争宠,半生防妒,耗尽心力灭杀所有宫中子嗣,绝不允许任何人撼动自己的地位,绝不允许有人生下皇长子,抢了她半生基业。
按照往日规矩,她本该即刻赐下药酒白绫,悄无声息除掉沈韫,灭杀腹中胎儿,永绝后患。
可就在她准备下杀手的瞬间,身边侍奉多年的老嬷嬷柳媪,突然跪地阻拦,道出一桩深埋深宫百年、极少有人知晓的紫禁民俗禁忌。
“贵妃娘娘,万万不可动手。”
“此女腹中胎气异于寻常,是真龙入世之相。寻常打胎灭杀,可除凡胎,却留真龙怨煞。”
“深宫二十年绝嗣,本是阴阳平衡的定数,娘娘以煞克子,稳了后宫格局。如今真龙逆势而来,若是强行灭杀,龙煞反噬,娘娘命格破碎,六宫崩塌,紫禁城三年内必起大火血灾。”
柳媪是宫中活了五十年的老人,通晓深宫历代流传的阴阳秘闻,深谙皇家命格禁忌,所言绝非虚言。
万贵妃一生信权不信命,可身居高位多年,也深知皇家龙脉气运不可随意亵渎。
她可以杀凡人,害凡胎,却不敢硬抗真龙怨煞,不敢撬动整座大明的国运根基。
那一刻,万贵妃心中生出了一个极度阴毒、极度隐忍、无人能破的歹毒算计。
杀不得。
留不得。
那就不杀不留,藏于阴地,耗死命格,磨尽龙气。
她当即压下杀心,废掉沈韫所有名分,抹去她入宫所有籍册记录,将她彻底从后宫名册上剔除。
从此,世间再无沈才人。
只余下一个无名无姓、无人知晓、被扔进深宫死角的废弃宫人。
万贵妃特意下了一道密令,不杀沈韫,不赐死罪,不公开贬黜,只是将她丢进绝嗣胡同,断绝所有衣食供给,断绝所有对外联络。
她要让沈韫在不见天日的破败阴巷里,忍饥挨饿,受尽磋磨。
在阴秽之地养出来的龙胎,沾染霉气煞气,命格自然残缺。
残缺的真龙,便成不了储君,成不了气候。
等孩子降生,天生体弱命薄,无需她动手,自然活不长久。
等沈韫熬尽气血心神,自然油尽灯枯,默默死去。
八年光阴,阴巷消磨,无声无息,无人追责,无人知晓,干干净净了结这桩天命隐患。
这是最稳妥的算计,最阴毒的局。
不沾杀孽,不触龙煞,不动国运,便可悄无声息废掉大明唯一皇嗣。
就这样,暴雨寒夜之中,沈韫被扔进了这片绝境。
初入绝嗣胡同的日子,是彻骨的绝望。
巷子里常年不见阳光,白昼如同黄昏,夜里漆黑一片,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半点动静。
四周皆是废弃仓房,断壁残垣摇摇欲坠,墙角堆积着常年积攒的枯枝烂叶与废弃杂物。
空气里的霉味混着常年不散的阴冷潮气,贴在皮肤上冰冰凉凉,浸透骨缝。
没有床榻,没有被褥,没有桌椅,甚至没有一口干净的饮水。
内务府彻底断了她的供给,无人送食,无人送水,无人打扫居所,无人过问死活。
万贵妃的算计狠就狠在,她不直接杀人,却断了人所有生机,让你在无尽的孤寂、饥饿、寒冷、恐惧之中,慢慢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