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的脚步在湿泥小路上留下一道深痕,扁担上的木桶空着,水未取。他听见身后那声轻响——木片落地,像是记工牌从谁手里滑脱。他没有回头,肩头微沉,脚步却稳。走出十步后,他转身,挑着空桶往回走。
东高地的瞭望杆已立起大半,藤索绷紧,风吹得松木吱呀作响。拓跋野正蹲在底座旁,用石锤夯土。他抬头看见苏夜折返,眉头一拧:“水呢?”
“不去了。”苏夜把扁担靠在木箱边,走到他身旁蹲下,声音压得低,“有人来过。”
拓跋野手上的动作停了,没问是谁,也没问怎么知道的。他只盯着苏夜的眼睛。
“三岔口那几个看热闹的,有个真武境中期,藏在人群外头。”苏夜手指在土上划了一道,“善恶倾向阴沉难测。不是流民,是探子。”
拓跋野啐了一口,抹了把脸:“我就说这些人来得蹊跷。荒城还没立起来,风就吹到北岭去了。”
“不能声张。”苏夜看着工地方向,“刚来的人都指着这儿活命,一乱,全跑了。”
“那就装没事?”拓跋野冷笑,“等他们摸清咱们几斤几两,夜里放火?杀人?”
“不等。”苏夜站起身,目光扫过南坡翻土的人影、西边搭屋架的散修,“咱们先动。”
拓跋野也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你说怎么办。”
“人不够,不能另设岗哨。”苏夜从怀里抽出一张草图,铺在地上,“从现有工人里挑可靠的,轮值巡逻。名字不叫‘守卫’,叫‘护工队’——护的是大家的活计,不是我苏夜的命。”
拓跋野低头看图,手指点在三岔口位置:“两班倒?每班两人?”
“对。白日两时辰一换,夜里加一班,由我和你带。”苏夜指了指北面断崖,“那边地势高,能俯瞰整片工地,必须盯住。”
“可那地方光秃秃的,连个遮挡都没有。”拓跋野皱眉,“想埋伏都难。”
“那就造个伏。”苏夜走向断崖下方,脚踩在松软的斜坡上,踢开一层枯叶,“这儿土质松,挖坑容易。坑上盖枝叶,边上埋竹片铃。人踩进去,响声传到东高地,我们立刻能知。”
拓跋野咧嘴笑了:“你这招损得很。”
“不是损,是省力。”苏夜蹲下,用手比了比坑的大小,“一人深,两步宽。蛮族汉子力气大,一天能挖两个。白天干完活,夜里轮巡顺便查一遍。”
“行。”拓跋野点头,“我带人去办。但工具呢?咱们就几把铁镐,还得用来翻地。”
“用现成的。”苏夜走向西侧堆放杂物的角落,拎出一把废弃的锄头,柄已裂,“这些破家伙修一修,凑合用。等第一批粮收上来,再换新的。”
“你还真当这城能活下来。”拓跋野看着他。
“它必须活。”苏夜把锄头递过去,“不然这些人,白来一趟。”
拓跋野没再说话,接过锄头,朝两个蛮族汉子挥手。三人背着工具,往断崖下走去。
苏夜转身走向三岔口。路边那几个外乡人已经散了,地上只剩几枚脚印。他站在路口中央,闭眼片刻,指尖轻点眉心。面板浮现:
【危险预警:百丈范围内无杀意波动】
他睁开眼,掏出炭笔,在草图上标出两条巡查路线。一条沿工地外围绕行,避开主施工区;另一条直通北岭小径,覆盖水源方向。他将图卷好,塞进袖中。
小安抱着一卷麻绳跑过来,差点撞上他。“爹!张五说屋架缺钉子,让我来拿!”
“去木箱第二格,铁钉在布袋里。”苏夜摸了摸他的头,“拿完别乱跑,回姐姐那儿。”
“哦。”小安应了一声,蹦跳着走了。
苏夜望着他的背影,眼神没动。他知道,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危险。但他们必须学会在危险里长大。
他走向井边,小暖正坐在石沿上,手里拿着一叠木牌,一笔一笔写着什么。她面前摊着一张粗纸,上面列着人名和数字。
“在干什么?”他问。
“记今天出工的人。”小暖头也不抬,“三十七个,一个不少。但我加了备注——张五翻土最卖力,瘸腿老头垒墙稳,瘦弱青年搬木料摔了一跤,没喊疼。”
苏夜看着她写的字,工整,有力。“为什么记这些?”
“你说过,每个人都有用。”小暖终于抬头,“万一哪天有人不见了,我能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
苏夜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块新削的木牌,递给她:“以后每晚收工前,核对一次人数。少了谁,立刻告诉我。”
小暖接过木牌,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苏夜压低声音,“夜里轮巡的人换班时,你给他们送水,顺便看看人是不是都清醒。要是谁眼神发直、走路拖沓,别声张,悄悄跟我说。”
“我知道。”小暖握紧短剑皮鞘,“我能护着弟弟。”
“不是护弟弟。”苏夜看着她,“是护所有人。”
小暖抿了嘴,用力点头。
太阳偏西,工地上的声响渐渐稀疏。老李带着人收工,铁镐插进土里,屋架上的木料也盖上了防雨布。拓跋野走过来,脸上沾着泥,手里拎着一根削好的竹片,顶端绑着铜铃。
“陷坑弄好了。”他说,“两个,都在断崖下风口。盖了三层枯枝,踩上去不会塌,但重量超过一百斤就会陷。”
“铃呢?”
“埋在边缘,线连到东高地这边。”拓跋野指了指瞭望杆底部,“一响,我们就知道。”
“好。”苏夜接过竹铃,挂在腰带上,“今晚开始轮值。我第一班,你第二班。”
“你歇会儿。”拓跋野摆手,“我先顶着。”
“我不累。”苏夜走向南坡,“还有事要做。”
他在翻过的土地上走了一圈,查看沟渠深度,又去西边检查屋架稳固性。小赵正在加固横梁,见他来了,停下来说:“明天能上顶。”
“好。”苏夜点头,“顶要厚,防雪压。”
他回到井边,发现小安正抱着一只陶碗,往几个空木桶里倒热水。夜巡的人还没来,但他已经把热汤准备好了。
“谁让你做的?”苏夜问。
“我自己想的!”小安挺起胸,“秦姨说过,夜里冷,喝点热的不打哆嗦。”
苏夜看着他冻红的小手,脱下外袍裹在他身上。“明早还要练功。”
“我知道!”小安咧嘴一笑,“但我能帮忙!”
苏夜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天黑透了,第一班巡逻的人来了。两个中年汉子,一个曾是猎户,一个做过镖师。苏夜带他们走过巡查路线,指出三岔口、断崖、水源三处重点区域。两人点头记住,各自拿了根火把,沿着路线走去。
小暖坐在屋架下,面前摆着三十七块木牌,一一清点。她拿出一张新纸,写下“初更,全员在岗”。
拓跋野靠在梁柱旁,啃着干饼,眼睛盯着北林方向。苏夜走过去,递给他一件厚袄。
“你自己穿。”拓跋野嘟囔。
“我有内息护体。”苏夜说,“你们没有。”
拓跋野接过袄,披上肩头。“你说他们会再来?”
“会。”苏夜望着远处山影,“今晚不会,但迟早会。”
“那就等着。”拓跋野咬了一口饼,“我倒想看看,谁敢踏进这坑里一步。”
苏夜没答话。他走向东高地边缘,从草堆里抽出一截红布条,系在腰间。这是标记陷阱位置的信物,也是他给自己定的底线——只要布条还在,人就还在。
他站在那里,听着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听着远处狼嚎隐约传来,听着工地上孩子们熟睡的呼吸。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不是真的平静。
是他们在拼命维持的平静。
小暖收好记录纸,交给老李保管。她走回屋架下,拿起短剑,仔细检查皮鞘有没有裂痕。小安抱着空桶,被她拉住手腕。
“该睡了。”她说。
“我还想等爹回来!”小安挣扎。
“他不会走远。”小暖拉着弟弟往住处走,“明天还要巡山。”
拓跋野靠在梁柱上,嘴里嚼着干饼,眼睛始终没闭。北林静默,风停了。
苏夜站在井边,手里握着那截红布条,目光扫过工地。
翻过的土,立起的屋架,埋下的石板。
还有那些正在睡梦中的脸。
他没动。
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