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山谷口吹进来,火盆里的火星被吹得四处飞溅。偏帐里,油灯还亮着,灯光在墙上晃来晃去。孟获坐在地上,双手被麻绳绑着,饭碗放在脚边,里面还剩半碗粟饭。他盯着灯火,一动不动。
外面有脚步声,是汉军在巡逻。两人一组,腰间的刀轻轻响着,皮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声。他们走得很慢,每过一刻钟来一次。刚才那拨是戌时三刻过的。孟获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一百二十下,外面就没声音了。
他知道,接下来这半炷香时间,西面的栅栏那边没人。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绳子勒得很深,手指发紫。可这双手以前杀过野猪,扛过鼓,也在祭祖的时候举起过部落的火把。现在却被绑在这里,像个等死的牛。
帐帘掀开一条缝,冷风吹进来。一个南蛮亲卫探头进来,小声说:“头领?”
孟获没抬头,只哼了一声。
“人已经绕到后山,就等你信号了。”
“三更动手。”孟获开口,声音很哑,“西面栅栏第三根木桩下面挖通了,够三个人并排走。你们先放烟,再点火堆,把他们引去东边。”
“明白。”
“记住,别杀汉军士兵,只冲主营。我要陈玄的人头。”
亲卫点头要走,孟获忽然睁眼:“告诉老峒主,要是这次又输了……我就自己烧掉王旗,进山打猎过日子。”
那人顿了一下,咬牙说:“不会输。”
帘子落下,风停了。孟获靠在墙角,闭上眼。他不是没想过投降。那一碗热粥,那个接过干饼哭出来的少年,还有祝融夫人说的话——“你只会打仗,不会治人”——这些话都让他难受。
可他是孟获。
南蛮三个峒推出来的首领,怎么能跪一个外族将军?
他睁开眼,抓起饭碗狠狠砸在地上。陶碗碎了,饭撒了一地。他躺下,背对油灯,死死看着帐篷顶上的破洞。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传来狗叫,一声,两声,然后突然没了。应该是被人捂住了嘴。
三更快到了。
西岭山脚下,树林深处。二十多个南蛮士兵趴在地上,身上涂着泥,脸上画着黑纹。为首的将领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短刀,刀刃磨得很亮。
他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住,星星也不多。这时候动手最合适。
他抬起手,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后面的人立刻散开,一队贴着地面往前爬,另一队留在原地准备接应。
前面就是汉军大营的西边。栅栏不高,但扎得很牢。不过他们早就看过地形,这段地势低,土松。昨晚已经有人偷偷挖通了洞,只剩一层薄土没破。
前锋爬到离栅栏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一人拿出火绒包,轻轻打开。里面没有火石,只有一点褐色粉末——这是从藤甲坊偷来的引火药,一点就着,不会发出声音。
他把药粉撒在草根上,插进一根细竹管,另一头连着腰间的皮囊。只要一吹气,火就会顺着管子烧出去。
但他没点火。
他看着栅栏里面。那里应该有巡哨,但现在一个人也没有。
太安静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示意继续。
两个士兵爬上前,用短刀割断连着第三根木桩的绳子。绳子一根根断开,发出轻微的“嘣”声。最后一根断了,栅栏微微倾斜,但没倒。
他们伸手扶住,慢慢把栅栏放平。接着一人钻进洞里,在里面打了个手势:通了。
将领点头,摸出牛角号,却没有吹。他在等孟获的信号。
只要主营起火,他们就冲进去。
主营帐内,灯还亮着。
陈玄站着没说话,像块石头。枪尖映着火光,照出一片空地。他不动,呼吸平稳。
第一声响传来时,他以为是野狗进了营地。第二声从西边来,短促,像是被人掐住喉咙。第三声过后,一切又静下来。
他放下吃的,站起来。
外面守卫低声问:“将军?要水吗?”
“去,西面加一队巡逻。”陈玄说,“带弓箭,不准点火把。”
“是。”
守卫转身要走,陈玄又说:“顺便去看看偏帐,看看孟获在干什么。”
“诺。”
脚步声远去。陈玄没动。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湿土和草叶的味道。风突然大了些,旗子哗啦作响。远处的火光很弱,像快灭的火星。
他眯眼看西边。
那里本该有巡逻的人。但现在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皱眉。
不是没人,是太安静。
他提起枪,走出帐篷。靴子踩在沙地上,声音很轻。他站上主营前的高台,扫视整个营地。东边火堆旁还有人在烤衣服,南边马厩有马在叫,北边瞭望塔上有人站着。
只有西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握紧枪杆。
这时守卫回来了,喘着气:“将军,偏帐的守兵说孟获吃完饭就躺下了,一直没动。我们隔着帘子问了两句,他也答应了,听着像睡着了。”
陈玄不说话。
他知道孟获没睡。
那种人,输了也不会老实。他会想事,会恨人,会想办法。尤其在这种夜里。
他再看西边。风又大了些,旗子哗啦响。就在那一刻,他看见——
西边栅栏靠近坡地的地方,有一段比别处矮了一截。
他眼睛一缩。
还没下令,远处突然冒起一股浓烟,紧接着一道火光冲上天。
不是营地的火。
那是信号。
陈玄猛地转身,枪尖指向西边:“传令!全军戒备!西营有敌!”
话刚说完,栅栏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像土塌了。
接着,一道黑影从地下钻出来,拿着短刀,直扑主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