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结盟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前停下,沈婉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扇朱红大门。
“夫人,到了。”翠竹在旁轻声提醒。
沈婉莹微微颔首,扶着秋霜的手下了马车。
门房见是将军府的马车,连忙快步迎上:“大小姐回来了!快请进,小的这就去禀报夫人。”
“不必。”沈婉莹抬手制止,“我自己进去便是。”
她抬脚迈步往里走,翠竹和秋霜紧随其后,穿过回廊,经过垂花门,一路往王氏的院落走去。
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脚下的每一块砖石,都熟悉得刻在心底。
刚拐过抄手游廊,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姐姐?”
沈婉柔站在廊下,身着一身月白色褙子,脸色苍白得如同薄纸,眼下乌青浓重,嘴唇也泛着毫无血色的白。
她身边跟着一个面生的丫鬟,正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
沈婉莹脚步一顿。
不过几日未见,沈婉柔又瘦了一圈,整个人看着虚弱不堪。
她见到沈婉莹,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姐姐怎么回来了?”沈婉柔声音细弱,带着几分病中的虚软,“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路过,进来看看。”沈婉莹语气平淡。
她的目光在沈婉柔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扫向她身边那个陌生丫鬟,眼神微冷。
“这是谁?我从前在府中,从未见过。”
沈婉柔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这是新来的丫鬟,名叫小翠,娘见她做事机灵,便拨到我身边伺候了。”
小翠连忙上前行礼,声音恭顺:“奴婢小翠,给大小姐请安。”
沈婉莹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多言。
这丫鬟走路脚步轻浮,眼神飘忽不定,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
“姐姐先进去吧。”沈婉柔轻轻咳了两声,神色愈发虚弱,“娘见到姐姐,定然会很高兴。”
沈婉莹没再理会她,径直往前走去,身后传来沈婉柔压抑的咳嗽声,她充耳不闻。
王氏正在屋内喝茶,听到脚步声,抬眼望去,见是沈婉莹进来,脸色骤然一变。
“你怎么来了?”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这是她自己的家回来居然没有一席之地了
沈婉莹没有理会王氏的话,而是从容的在她对面落座,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怎么,继母不欢迎我回来?”
王氏脸色沉了沉,随即挤出一抹牵强的笑意:“怎么会,你是镇北侯府的大小姐,随时都能回来。”
“那就好。”沈婉莹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我今日过来,是有要事要和继母谈。”
“什么事?”
沈婉莹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环顾了一圈屋内的丫鬟婆子,眼神示意。
王氏瞬间会意,挥了挥手:“都退下。”
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翠竹和秋霜也守在了门外,屋内只剩下沈婉莹和王氏两人。
沈婉莹从袖中取出几张泛黄的纸张,轻轻放在桌上。
“继母可认得这个?”
王氏低头看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是安平郡主当年的药方。
“你……你从哪里得来的?”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外祖母给的。”沈婉莹一字一句,清晰开口,“母亲当年病重期间的所有药方,每一张都在这里。”
王氏的手指微微颤抖,却不敢去触碰那几张纸,只是死死盯着沈婉莹,眼底满是慌乱。
“你拿这些给我看,到底想做什么?”
“继母不妨仔细看看。”沈婉莹将药方往她面前推了推,“当年母亲的每一剂药,都是您亲手煎的,这些方子,您理应再熟悉不过。”
王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
她当然认得,也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安平郡主的药,全是她亲手煎煮,这些药方她看了无数遍,早已能倒背如流。
可如今再看,只觉得心惊肉跳。
“附子,三钱。”
沈婉莹指着第一张药方,缓缓念出。
“附子,三钱半。”
“附子,四钱。”
她抬眼看向王氏,目光平静无波:“继母,当年这些剂量,您可知意味着什么?”
王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三钱附子,对身体健康之人而言,是正常药用剂量。”沈婉莹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可母亲当时久病体虚,脏腑耗损,三钱已是身体承受极限,四钱的剂量,足以让她本就危重的病情,急剧恶化,药石无医。”
“你、你在胡说什么……”王氏声音发虚,眼神躲闪,“我不懂医理药理,这些药方全是太医院的太医开具的,与我无关……”
“太医开的?”沈婉莹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那继母可知,是何人暗中授意太医,一次次增加附子剂量?又是谁,刻意减少药方中甘草的用量,让附子之毒无法被中和,尽数留在母亲体内?”
“够了!”王氏霍然起身,声音尖利,“沈婉莹,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婉莹依旧端坐椅中,抬眸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我想说,继母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
王氏猛地一怔,愣在原地。
“是定安侯夫人。”沈婉莹字字铿锵,“当年一切都是她在幕后操纵,母亲的药方,是她买通太医特意开具的,附子剂量递增、甘草配比不足,全是她精心算计好的。”
“不……不可能……”王氏下意识摇头,神色慌乱,“我与定安侯夫人是多年故交,她绝不会害我……”
“故交?”沈婉莹笑了,那笑意冰冷刺骨,“继母当真以为,她是真心待您?您可知她为何要处处帮您?”
王氏身形晃了晃,脸色愈发难看。
“因为您好拿捏,足够愚蠢。”沈婉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利刃,直直扎进王氏心里。
“定安侯夫人只需给您一点甜头,许您几分好处,您便乖乖替她办事。她让您照方煎药、减少甘草,您便一一照做。您以为自己是在为自己谋划前程,实则早已沦为她的杀人刀,亲手害了母亲。”
“我没有!我从未想过杀人!”王氏失声尖叫,情绪几近崩溃,“那些药方都是太医开的,所有事都与我无关!”
“无关?”沈婉莹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语气愈发冰冷,“那婉柔呢?她之前缠绵病榻,久病不愈,继母当真以为是寻常病症?”
王氏身子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定安侯夫人特意推荐的所谓神医,给婉柔开的药方里藏了多少附子,您可曾细细查验过?”沈婉莹的声音,字字诛心。
王氏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椅子上,眼泪夺眶而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不可能的……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她……”
“想让母亲死,好让您的女儿坐稳侯府嫡女之位,是不是?”沈婉莹冷冷打断她,“可您从始至终,都在被定安侯夫人玩弄。她真正的目的,是让您亲手害死母亲,再亲手毁了自己的女儿,如此一来,您便有把柄握在她手中,一辈子被她拿捏,任她驱使。”
王氏捂住脸,崩溃地失声痛哭。
沈婉莹站在一旁,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动容。
这个女人,固然可恨,当年亲手参与谋害母亲,罪孽深重;可她也着实可悲,被人利用多年,至死方休,至今才明白自己早已是对方的弃子。
“继母。”沈婉莹开口,声音淡漠,“哭够了,就该清醒了。”
王氏缓缓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又绝望。
“定安侯夫人,已经准备对婉柔下手了。”沈婉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您以为,她派周德福接近婉柔,当真是为了给婉柔治病?”
王氏脸色骤变,瞬间抬眼,声音发颤:“周德福?就是那个新来的大夫?他……他给婉柔开了药?婉柔是不是已经吃了?”
“是,婉柔背着您,私下见了他,也服了药。”沈婉莹微微颔首,“眼下那药暂时看不出问题,可往后,谁也说不准。”
王氏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冰凉。
“不……”她猛地扑上前,紧紧抓住沈婉莹的手,苦苦哀求,“婉莹,你救救她!她是你的亲妹妹啊!”
沈婉莹低头看着她紧握自己的手,没有挣脱,语气平淡:“我可以救她,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尽管说!”王氏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急切,“只要能救婉柔,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沈婉莹轻轻抽回手,后退一步,神色淡然:“与定安侯夫人,彻底断绝往来。”
王氏微微一怔,有些迟疑。
“您被她欺骗利用这么多年,也该看清她的真面目了。”沈婉莹声音冰冷,“她从未把您当成故交,您自始至终,都只是她手里一颗可弃可留的棋子。母亲离世,您已失去利用价值,如今她又盯上婉柔,想拿她的性命拿捏您。等婉柔也没了价值,您就会被她彻底丢弃,万劫不复。”
王氏身子不停发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击碎。
“还有我那位姨母。”沈婉莹继续说道,“定安侯夫人早已与她联手,她们计划在大理寺查案收网之前,灭口陈柔,再将所有罪名嫁祸到我身上。到时候,东窗事发,您和婉柔,都会被牵连其中,难逃一死。”
“不……不会的……”王氏喃喃自语,依旧不敢相信,“二姑奶奶不会这么对我,她答应过我的……”
“她会的。”沈婉莹语气坚定,直接打断她,“同是长公主的女儿,母亲获封郡主,风光无限,而她却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二姑奶奶,她心中积怨已久,早已被嫉妒冲昏头脑。母亲死后,她博得长公主的愧疚,可一旦事情败露,她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所有人,保全自己。”
王氏脸色惨白,眼神变幻不定,内心挣扎到了极致。
沈婉莹静静看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继母,您该想清楚了。是继续做定安侯夫人的傀儡,还是与我联手,将她们一网打尽,护自己和女儿周全?”
屋内陷入死寂,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良久,王氏缓缓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尽,只剩下决绝。
“好。”
她声音沙哑干涩,却无比坚定:“我与你联手。”
沈婉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才是明智之举。”
两人重新落座,开始细细商议后续对策。
“定安侯夫人近日,可有什么异常动作?”沈婉莹率先开口问道。
“我不清楚……”王氏摇了摇头,神色颓然,“她向来心思深沉,从未对我交底。只是上回她来侯府,提起过大理寺查案的事,叮嘱我千万不要掺和其中。”
“大理寺正在严查桂花糕案。”沈婉莹沉声道,“定安侯夫人急于找替罪羊,而陈柔,就是她们选定的人。”
王氏脸色一变,失声问道:“二姑奶奶的亲生女儿?”
“正是。”沈婉莹点头,“等她们灭口陈柔,便会伪造证据,将所有罪名栽到我身上,到那时,我百口莫辩,她们便能全身而退,撇清所有干系。”
“好狠毒的心肠……”王氏浑身发冷,喃喃自语。
“更狠毒的还在后面。”沈婉莹看向她,神色严肃,“婉柔现在服用的药,你必须想办法让她立刻停掉。”
王氏脸色又是一白,面露难色:“可婉柔如今根本不听我的话,我根本劝不动她……”
“那就用些手段,让她不得不停。”沈婉莹语气平静,“比如,让她看清周德福的真面目,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氏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是说……让婉柔知道周德福是定安侯夫人的人?”
“不是。”沈婉莹轻轻摇头,“只需要让她知道,周德福是个徒有虚名的庸医,曾误诊害人即可。定安侯夫人这层关系,暂时不必透露。”
王氏微微颔首,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她纵然糊涂,可如今既然选择联手,也知道该拿出诚意,办好此事。
“我明白了。”
商议妥当,沈婉莹起身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王氏。
“对了,继母。”
王氏抬眼:“还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