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清晨。
天刚蒙蒙亮,整座青州城还浸在一片安静微凉的晨雾里。
王富贵枯坐在书房,一坐就是整整一夜。
烛火燃尽了三根,窗外夜色从漆黑熬到泛白,他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浑身疲惫得快要散架,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桌上那张薄薄的密信,被他翻来覆去揉看了无数遍,纸边都快被指尖磨得起毛。
青衣客那句提醒,像是一根刺,死死扎在他脑子里,来回盘旋,挥之不去。
【朝廷这次不止要打南山要塞,还要清算所有和桃源村有牵扯的商号。王老板,您和桃源村绑定太深,这一劫,您躲不掉。】
躲不掉……
短短三个字,压得他心口发闷,喘不过气。
“东家。”
管家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看着自家东家一脸憔悴、眼底疲惫深重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揪心,放轻声音劝道。
“天都亮了,您熬了一整夜,身子扛不住的,先躺会儿歇歇吧。”
王富贵缓缓摇头,嗓子干涩沙哑得厉害,听着格外疲惫:“睡不着,心里压着事,闭眼就是麻烦。”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脚步微微发沉,一步步挪到窗边。
推开半扇木窗,清晨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得人脑子稍微清醒了几分。
望着街上冷清空旷的街巷,王富贵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暗自唏嘘。
说句实话,我王富贵能有今天,全靠桃源村,全靠林薇。
最开始的时候,我就是青州一个不起眼的小商人,家底薄、路子窄,生意做得半死不活,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倒闭破产。
是桃源村刚起步那会儿,愿意信我、给我机会。
那会儿桃源村只有土豆红薯,东西好,就是没销路,村里人老实,不懂经商,眼看着好东西烂在地里。
是我顶着没人敢碰的风险,一车车往外运,跑遍周边县城,一点点帮桃源村打开销路。
后来桃源村的精盐、白糖横空出世,品质碾压市面所有货,我当时心里就清楚,这是天大的机遇。
可林薇大气、通透,不贪暴利,主动定了七三分成,桃源村七成,我只拿三成。
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靠着桃源村的货,我的商号站稳脚跟,名声响彻整个青州府,从一无所有的小商贩,变成人人尊称一声王老板的富商。
我的家业、我的名气、我的钱财,说白了,都是林薇给的,都是桃源村给的。
可现在好了。
朝廷一句话,要踏平南山要塞,要清算所有和桃源村往来的商户。
这是硬生生要断我的路,要抄我的家底,要我全家跟着陪葬。
一边是皇权威压,一旦站队,就是满门风险,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一边是三年知遇之恩、救命之恩,是帮我起家、扶我上位的桃源村。
我若是此刻缩头自保,闭门装糊涂,我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王富贵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心里纠结又煎熬。
“东家,您到底在愁什么?”管家看他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声追问。
王富贵望着窗外,低声自嘲:“我在愁路,愁我接下来,到底该怎么走。”
管家沉默片刻,语气格外恳切:
“东家,您和桃源村合作三年,情分早就不止是生意伙伴了。如今桃源村遭难,林村长身陷险境,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能袖手旁观。”
“再者说,咱们心里都清楚。”
“朝廷是铁了心要清算,就算咱们闭门不出、主动切割,朝廷想找咱们的麻烦,照样一抓一个准。坐以待毙早晚是死,不如拼一把,帮衬恩人一把!”
这番话,彻底点醒了犹豫不决的王富贵。
是啊。
躲,是躲不过的。
与其窝囊等死,不如凭良心做事。
我王富贵经商半生,逐利不假,但绝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林薇待我恩重如山,这份情,我不能丢,也不敢丢。
犹豫彻底散去,王富贵眼底翻涌着决绝,神色瞬间坚定下来。
“你说得对。”
他转身快步走回书桌,提笔蘸墨,笔尖落下,字字铿锵。
“知恩不报,非人也。这一次,我王富贵,陪桃源村共渡难关。”
写完回信,仔细封好,他郑重递给管家:
“火速送去给青衣客,告诉他,粮草、箭矢、药品,我全数支援,一分不少,全力相助桃源村扛过这一劫。”
管家郑重接过信件,拱手应声:“老奴明白!”
青州府,上午。
青衣客拆开送来的回信,一字一句看完,紧绷数日的心,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身边手下见状,连忙上前询问:“公子,王老板答应支援了?”
“嗯。”
青衣客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王富贵送来一千石粮食,五千支箭矢,外加十箱疗伤圣药,刚好补上我们眼下最缺的物资缺口,解了燃眉之急。”
手下由衷赞叹:“王老板真是重情重义,危难时刻不反水,实在难得。”
青衣客淡淡摇头,看得通透:“他不是单纯重情义,更是看得明白。”
“这三年,他和桃源村早已绑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南山要塞若是破了,桃源村覆灭,下一个被清算打压的,必然是他的商号。”
“他今天的选择,既是报恩,也是自救。”
手下恍然大悟,连忙问道:“公子,那我们即刻对接,把物资直接送往南山要塞?”
“不可。”
青衣客立刻抬手制止,眼神谨慎。
“官道之上朝廷斥候遍布,明目张胆运送军备粮草,等同于自投罗网。”
“所有物资,先转运到山林秘密据点藏匿,静待战机,再悄悄分批送入要塞,万不可大意。”
“是!”
南山要塞,上午。
山下朝廷先锋军安营扎寨,密密麻麻的营帐连绵成片,静静蛰伏,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杀气暗藏。
林薇立在城墙最高处,迎着山间冷风,静静望着山下敌军营地,神色平静,心底却无比凝重。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慌是假的。
朝廷大军压境,摆明了是奔着覆灭桃源村、赶尽杀绝来的。
先锋军已经就位,主力大军很快抵达,山雨欲来,整个要塞都笼罩在压抑的气氛里。
赵虎快步登上城墙,走到林薇身侧,压低声音问道:“村长,起义军那边可有新动静?”
林薇微微颔首,轻声道:“青衣客传来消息,外围义军已经全部埋伏到位。另外,他去联络了王富贵,争取物资支援。”
听到这话,赵虎当即皱紧眉头,眼底满是担忧。
“王富贵?”
他忍不住低声嘀咕,心里根本不抱希望。
“村长,不是我泼冷水,商人最是趋利避害、精打细算。如今朝廷摆明了要清算所有关联商号,他怎么敢冒险帮我们?大概率是直接切割关系,明哲保身,不敢沾半点麻烦。”
林薇闻言,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暗自感慨。
其实我心里也有数。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商人,在这种必死的局势下,第一选择绝对是撇清关系、保全自身。
三年合作是真的,但性命家业更重要。
王富贵若是选择袖手旁观,我半点不怪他,也不怨他。
人不为己,天经地义。
“我也不敢笃定他会不会出手。”林薇淡淡开口,语气坦然。
“商人逐利,趋吉避凶是本性,他做任何选择,都无可厚非。”
赵虎更急了:“那他要是不支援,我们粮草军备本就紧张,等朝廷主力大军一到,围困死守,我们根本耗不起啊!”
林薇抬眼望向远方群山,眼底骤然凝起一股韧劲,内心无比坚定。
我从决定全员退守南山要塞的那一刻,就没打算靠外援活命。
求人不如求己。
别人帮我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就算没有任何外援,没有粮草补给,没有军备支援,我也要守!
这座要塞,守的不是一座山、一堵墙。
守的是桃源村几百口老弱妇孺的性命,是我们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家。
“没有外援,我们就靠自己。”
林薇语气沉稳,字字有力。
“死守,硬守,拼尽全力守。无论多难,无论多险,南山要塞,绝不能丢!”
赵虎看着她眼底不动摇的坚定,心里所有的慌乱瞬间安定下来,重重点头:“好!听村长的!我们誓死死守!”
京城,下午。
皇宫大殿,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龙椅之上,帝王面色阴沉如水,眉宇间满是杀伐戾气,整座大殿鸦雀无声,无人敢多言一句。
兵部尚书赵快步出列,躬身禀报道:“启禀皇上,先锋军已抵达南山要塞,初步试探过后,发现要塞防御森严、箭矢充足,守军训练有序,贸然强攻损耗过大,我军已就地扎营,等候主力大军汇合。”
皇上眼神冰冷,沉声问道:“主力何时抵达?”
“回皇上,三千正规军携带大量辎重粮草,行军缓慢,预计两日后,全员抵达南山!”
闻言,皇上眼底掠过一抹狠厉,藏了许久的杀意终于快要落地。
等了这么久,耗了这么久。
嚣张跋扈、屡次挑衅皇权的桃源村,终于要彻底覆灭了!
就在这时,二皇子迈步出列,满脸疑惑。
“父皇,儿臣心中有一事不解。”
“桃源村经营数年,村落稳固,为何林薇偏偏放弃故土,全员退守狭小险峻的南山要塞?要塞空间有限,千人挤于一处,诸多不便,属实怪异。”
皇上示意兵部尚书作答。
赵刚眼底闪过阴狠,沉声分析:“回二皇子,林薇此举,摆明了是死守顽抗。”
“南山要塞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她迁移全村退守,就是想借地利优势,以少抗多,拖延战局,负隅顽抗!”
二皇子皱眉:“那我军该如何破局?”
“简单。”
赵刚语气阴冷,句句歹毒。
“正面强攻为辅,阴招破局为主。挖掘地道潜入、火攻焚烧防御、切断唯一水源、长期围困耗竭粮草。不出数日,要塞内粮草断绝、水源枯竭,无需强攻,他们自会崩溃投降!”
皇上听得甚是满意,冷声下令:“依计行事!朕要一举踏平南山,彻底剿灭桃源村!”
青州府,傍晚。
夕阳西下,余晖漫天。
王家商号偌大的仓库前,车马整齐排列。
王富贵亲自站在现场,盯着工人一箱箱、一车车清点物资,粮食、箭矢、疗伤药品,满满当当,无一缺漏。
管家站在一旁,看着这足以惹来灭门之祸的物资,心头焦灼不已,忍不住再次低声劝说。
“东家,真的要全部送出去吗?这可是通敌重罪!一旦被朝廷查到,我们满门上下,全都保不住啊!”
王富贵看着眼前满满的支援物资,心里无比清醒,没有半分后悔,反倒格外通透。
我怕吗?
我当然怕。
我是商人,惜命、惜财、惜家业,我比谁都怕祸及家人。
可我更怕良心不安,怕自己忘恩负义,怕自己贪生怕死、愧对恩人。
三年前我濒临破产,是林薇拉了我一把,给我商机,助我发家。
如今她有难,我若是缩头装死,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况且,我早就看透了。
朝廷铁了心要清算,我逃不掉的。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人抄家灭门,不如拼一次情义,赌一次人心!
“不用劝了。”
王富贵眼神坚定,语气铿锵。
“一诺千金,我既已决定,就绝不反悔。传令下去,车队连夜出发,全程避开官道,专走隐秘小路,务必将物资安全送入秘密据点,半点差错不得有!”
管家看着他决绝的模样,终是不再劝说,郑重拱手:“遵命!”
南山要塞,深夜。
夜色漆黑如墨,深山寒风呼啸不止,刮得城墙旌旗猎猎作响。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已轮流歇息,唯有林薇依旧独自立在城墙之上。
晚风掀起她的衣袂,她望着远处漆黑连绵的群山,心头思绪翻涌。
说实话,压力太大了。
山下虎视眈眈,朝廷三千精锐马上压境。
我们这边,满打满算几百人,大半都是普通村民,没上过战场,没受过训练。
一边是身经百战的正规军,一边是临时凑起来的守山人。
差距悬殊,一目了然。
换谁心里都会慌。
赵虎悄悄走上城墙,看着她孤身伫立的背影,满心担忧,低声道:“村长,朝廷主力大军越来越近了,压力全压在你身上了。”
林薇轻轻点头,轻声应道:“我知道。”
赵虎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害怕的问题:
“村长……我不怕死,可我怕村里的老人孩子出事。万一……万一我们守不住,村里这些老弱妇孺,该怎么办?”
这句话,戳中了林薇心底最柔软、最紧绷的地方。
是啊。
我不怕自己战死沙场。
可我身后,是几百条无辜的性命,是跟着我背井离乡、信任我的村民。
我输不起,也不能输。
一旦要塞破了,等待他们的,只有屠戮和死亡。
林薇缓缓攥紧手心,压下心底所有的焦虑和忐忑,转头看向赵虎,眼神无比笃定。
“没有万一。”
“这一战,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要塞在,人就在。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一天,南山要塞,就绝不会破!”
赵虎看着她眼底近乎执拗的坚定,心底所有的惶恐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敬佩。
他重重拱手:“好!我赵虎誓死追随,与要塞共存亡!”
南山要塞,黎明。
天边刚刚破开一抹浅浅的鱼肚白,夜色尚未彻底褪去,清晨的山林还笼罩在朦胧暗色之中。
林薇正准备回房稍作休整,积攒体力应对接下来的恶战。
骤然间!
一声雄浑厚重、震彻山野的进军号角,猛地划破清晨的寂静!
“嗡!”
号角声沉闷霸道,带着千军万马的杀伐气势,听得人心头骤然一沉。
林薇脚步一顿,心头瞬间紧绷,暗道来了!
终于还是来了!
她不再迟疑,快步转身,快步冲上城墙。
赵虎也闻声狂奔而来,脸色彻底凝重:“村长!是朝廷大军的进军号角!主力到了!”
林薇抬眼望向山路尽头。
只见远方尘土漫天飞扬,遮天蔽日,黑压压的大军绵延山路,铁甲森森、旌旗烈烈,声势浩大,压迫感瞬间铺满整座山林。
千军万马,压山而来。
大战,正式将至。
林薇望着那浩浩荡荡的朝廷主力军,双拳死死握紧,眼底褪去所有温柔,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终于来了。”
“三千精锐又如何?重兵围城又如何?”
“今日,我林薇,便守这南山,护我村民!誓死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