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雨停之后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和柏油混合的味道,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地砖上。
苏光源站在会所门口目送王雪薇上了专车,俯身冲车窗里摆了摆手说到了发消息。王雪薇隔着车窗冲他点头,嘴角还挂着那种被他吻过之后残留的温软弧度,眼睛亮晶晶的。
车门关上,车子驶入车流。苏光源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上了停在另一侧的黑色专车,报了一句"回公寓"。车子发动后他靠进后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丽塔发来的确认讯息,然后给蓝羽浅葱发了条消息:"王建业那边通道锁定,明天按原计划走。"
当晚回到公寓,丽塔已经在客厅等他了。她换回了那身家居裙,银灰色的发丝松松绾着,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茶,见苏光源进来便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她先是把下午跟王建业见面的全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包括王建业掏出手机展示通道资料时的表现、他说的每一句话、她记录的每一个账户和密码,以及蓝羽浅葱同步备份的整个过程。
"他现在整个人都松下来了,觉得找到了出路。"丽塔弯了弯嘴角,蓝灰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讽刺的光,"我走的时候他甚至还哼了两句歌。明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应该还会专门整理一下领带。"
苏光源靠在餐桌旁听完,点了点头。"很好。明天早上别的事都不用管,等消息。"
周一早上七点半,王建业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走出家门。他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出门,出门前甚至在玄关镜前整了整领带,对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恢复了几分红润的中年男人微微点了下头。他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正好遇到楼下晨练的邻居,还主动打了声招呼。邻居当时觉得有些奇怪,王总最近不是据说出事了么,怎么今天看着还挺松弛的。
七点五十分,王建业的黑色私家车行驶到内环高架下匝道口的时候被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截停。专案组的人在几十秒之内完成了身份核验、告知、带走、清场,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得连旁边车道等红灯的司机都没察觉到异常。王建业的手机在副驾座上嗡嗡震了两下,屏幕亮起来显示未接来电"张婷",但他的手已经被铐住了,没人去接那个电话。
八点整,王建业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包括他自以为藏得最深的那条离线通道里的沉淀资金——被同步冻结。蓝羽浅葱一早就在系统里预埋的后门程序精准地配合了专案组的行动指令,在专案组签字盖章的同时将通道密钥反向锁定,那些资金连最后一条逃离路径都被堵死了。
消息在金融圈里炸开的速度比苏光源预想的还快。九点出头的时候几个财经类公众号已经出了推文,配着"震惊"标题和模棱两可的措辞,引用的信息量还很少但风向已经明确了。到十点的时候消息传到了张婷的耳朵里。她的一个在银行系统里还有联系的老同事给她打了电话,语气压低着说"王总今早被带走了,你赶紧看看账户"。
张婷挂了电话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银行。登录失败。她以为自己输错了密码又试了三次,还是失败。然后她拨王建业的手机,关机。她换自己的座机拨,关机。她打他办公室的座机,一个冷冰冰的女声接起来说"王总今天不在,请问您是哪位"。她挂断电话坐在客厅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那里。
手里的银行卡全都刷不了了。微信零钱只剩几百块。她打开王建业给她开的那张副卡,显示"该账户已被冻结"。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给所有能想到的人打电话,接通的寥寥无几,接通了的也都说"不太清楚情况,张姐你自己先稳住"。
稳什么。她稳不住。
王雪薇放学回家,推开家门就看见了那幅场面。客厅的茶几翻倒了,茶杯碎了一地,茶水在木地板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张婷坐在碎瓷片旁边的地上靠着沙发脚,头发散乱着糊了满脸,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喉咙里已经不哭出声了,只是干哑地抽着气。她的手边扔着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痕,不知道是摔的还是什么时候碰的。
王雪薇站在玄关处愣了三秒钟。然后她放下书包走过来蹲在张婷面前,伸手想去扶她,张婷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哑着嗓子吼了一句"别碰我"。王雪薇被她甩得手臂一偏,手背擦在碎瓷片边缘刮了一道细长的血痕。她看了看那道血痕,又看了看母亲这副狼狈到认不出的模样,慢慢站起身退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滑坐下去,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同一时刻,苏光源公寓里的光屏上正实时显示着王家客厅的画面。摩古歪早在几天前就通过王雪薇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和智能家电的联网模块构建了一套隐蔽的监控通道,画面被压缩后以极低的数据流回传。苏光源坐在沙发上看着光屏里张婷歇斯底里地砸东西、看着她抓起手机又摔出去、看着王雪薇蹲在她面前被甩开手背的那一幕。
他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全部。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
"第二步可以走了。"他对蓝羽浅葱说。
周二上午,张婷的手机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位衣着精致的职业女性,昵称写着"睿华资本·张女士",签名栏写着"海外投资咨询/资产配置规划"。好友申请备注是:"张女士您好,我这边是印加坡睿华资本上海代表处的投资顾问,通过渠道了解到您目前有资产配置方面的需求,是否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的高回报定制方案?"
张婷盯着那条好友申请看了很久。她此刻账户被冻、房子还挂在名下但随时可能被查封、手里没有任何其他可变现的资产。她急需一笔钱,急需一条出路。她点了通过。
对方发来几份看上去非常专业的投资方案简介,排版精美,英文繁体中文混排,附了印加坡金融管理局的监管编号和几家港资银行的合作授权书截图。每一份方案末尾都用粗体字标注着"预期年化收益率15%-20%""资金托管独立账户""随时赎回无违约金"。
张婷跟那个"张女士"语音通了两次话。丽塔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温柔亲切又带着海外资本顾问的那种专业冷淡感,张婷每问一个问题对方都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讨好也不催促,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周三下午的时候张婷终于下了决心,把长宁那套房产的产权证拍照发了过去,签了一份电子版的"资产抵押投资协议"。
她没告诉王雪薇。女儿回来的时候她只是说"妈妈最近在找门路,你别管",把那份电子协议藏在手机相册最深处,给文件夹上了锁。
丽塔那边在当晚通过睿华资本的海外账户向张婷的个人卡上转入了一笔五十万的"首期投资预付款"。备注写着"项目启动资金·可对冲本金"。张婷看到那笔到账短信的时候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一半。她有现金了,虽然不多,但至少眼前这段时间不用愁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
她不知道的是,那五十万来自丽塔操控的海外账户,是通过蓝羽浅葱洗过三层的伪装资金,从她这边转了一手之后最终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苏光源的账上。她更不知道的是,那套被她"抵押投资"的长宁房产,产权所有人很快就要变更了。苏光源通过蓝羽浅葱操控的境外壳公司,将在几轮腾挪之后以合法合规的手段逐步将那套房子的抵押权和所有权剥离干净,最终干干净净地收进自己名下。
王雪薇这两天在学校里沉默了很多。社团活动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不说话,苏光源没有追着问什么,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偶尔伸手揉揉她的发顶。王雪薇在他旁边趴久了会主动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指,两个人不说话,手指扣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待上半个钟头。
周五下午,苏光源坐在活动室里握着王雪薇的手,窗外的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冬天的气息已经从远处慢慢地压过来。他侧头看着趴在桌上的少女,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均匀而浅。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心里很清楚:那套房子下周就会完成第一轮产权变更。张婷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签的不是什么高回报投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杀猪盘。而那五十万不过是鱼饵,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连饵带鱼线早已被人收走了。
窗外起了风,枯叶被卷起来擦过玻璃窗。苏光源低头在王雪薇的发顶轻轻落了一吻。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每一步都踩在预定的位置上,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