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穿谷，漫卷山野。
丹云澈一袭白袍伫立山谷深处。
山风不停翻涌，吹动他宽大衣摆，拂乱额前发丝。
他身形静立不动，脊背挺直，整张面容覆着浓重哀色。眉眼垂落，唇线紧绷，满身愁绪被晚风一遍遍吹散，却半点散不去眼底沉淀的痛楚。
良久，他唇瓣轻动，低声落字。
“清歌。”
“原来早在七十年前，你就已经不在了。”
他孤身立在空旷山谷，久久未动。
迟来的知晓、积压数十年的自责、无处安放的惋惜，尽数凝在寂静身影里。山谷风不止，四下无人，唯有他一人，静对满山空寂，承受整场陈年遗憾。
罚狱殿内，静谧无声。
夏清暖怀抱着沉沉熟睡的妖月莲。
少年红衣如焰，墨发铺落肩头，一双紫眸紧紧阖着，面容苍白安静。身后五条狐尾松散垂落，尾端无力轻坠，无半点灵力升腾，疲软憔悴。
夏清暖垂眸凝望片刻，视线落向脚边小黑猫。
“他生来九尾真身，如今为何只剩五尾？”
小黑猫绿瞳微微一睁，抬首望向她，面露诧异。
“女主人不知？”
夏清暖神色平静，轻轻摇头。
“我不知晓。”
小黑猫蹲在地面，尾巴轻扫地砖，缓缓开口。
“我六十年前方才化形，从我有意识开始，主子便只有四尾。”
“彼时他灵力全失，修为崩尽，本源破败不堪。”
“直到近几年，他才慢慢养回些许根基，勉强恢复五尾形态。”
“主子天生靠吸纳月华进阶，修炼速度、天资根基，远超世间所有妖族。”
“奈何身缠经年蛊毒，啃噬本源、损毁根基，境界被锁死，再也回不到九尾巅峰。”
夏清暖眸光微凝，直视小黑猫。
“你的意思，七十年前，他至少已是三尾？”
小黑猫绿眸淡淡，轻轻颔首。
“是。”
夏清暖视线重新落回怀中少年。
红衣衣襟之下，一道贯穿胸膛的剑痕清晰可见，深浅入骨。
她手臂缓缓收紧，轻轻将人抱紧。
怀中妖月莲似有感知，眉心微微蹙起。
夏清暖立刻放缓力道，松开封抱幅度。
少年紧蹙的眉峰，一点点缓缓舒展，依旧沉眠不醒。
夏清暖抱着妖月莲，稳步踏入罚狱殿深处，走到透亮冰冷的罚狱水晶棺前。
她动作轻柔，俯身将妖月莲缓缓放入水晶棺中。
殿内层次分明，格局规整。
一楼地下密室常年阴冷混沌，湿气不散。
自她重生之后，二楼整片区域尽数敞开，采光通透，干净安稳，适宜休养。
三楼禁制厚重，始终无法解锁，常年封闭。
夏清暖俯身立在水晶棺旁，静静看着棺中人安稳的睡颜。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妖月莲微凉的脸颊，唇瓣轻启，声音极轻。
“说起来也真奇怪。”
“当初第一次，是你关进这具水晶棺。”
“如今我靠着这棺木得以重生活过来，偏偏轮到你，躺进了这里。”
一滴温热泪水顺着她眼角滑落，直直坠下，轻轻滴落在妖月莲的手背上。
她垂眸望着棺中沉睡的人，语声轻颤。
“但愿这罚狱棺，能治好你一身旧伤。”
“妖妖，快点醒过来。”
安置妥当，她转身走入殿内丹药房。
药柜整齐罗列，摆满各式药瓶。师弟常年送来丹药，入柜自动凝练，尽数化为上等圣品。
夏清暖抬手取出两瓶丹药，旋开瓶口，倾出五颗丹丸。
身后小黑猫快步走入，当即出声阻拦。
“少喂两颗。”
“他此前已服过丹药。”
“现下他体内蛊毒躁动翻涌，药力过猛，反而伤身。”
“主子这蛊毒，自七十年前便扎根血肉，盘踞经脉，数十年从未根除。”
夏清暖闻言，收回两颗丹药，只留三颗，俯身送入妖月莲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润物无声。
水晶棺中的妖月莲面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周身遍布新旧交错的伤痕。
穿星箭留下的贯穿伤、蛊毒啃噬的暗沉肌理，布满身躯。
殿外庭院池塘，光景截然相反。
池水清浅，微风拂过，泛起细碎涟漪。
鸦鸦栖在石栏之上，小黑龙浮于水面，两两嬉闹。
小金龙尾尖轻摆，吐着细弱信子，低声呢喃。
“主人千万不能出事。”
“我与他缔结主仆契约，他若陨落，我必死无疑。”
丫丫垂眸睨着水面小龙，难得正色开口。
“好好说话。”
“妖月莲命硬如钢，绝境不灭，绝不会轻易殒身。”
庭院轻快喧闹，殿内沉寂沉重。
一外一内，一闹一静，衬得棺中之人数十年孤苦，愈发让人心疼。
夏清暖立在水晶棺前，静静凝视沉睡的妖月莲，低声抽泣说道：“傻狐狸，你怎么那么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