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十点,外滩的江风带着深秋的凉意迎面扑来。苏光源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地点,靠在观景平台的栏杆上看着黄浦江面上缓缓移动的驳船。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雨还没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蓝羽浅葱在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丽塔那边已接头,进行中。"他锁了屏幕揣回口袋,一抬头就看见王雪薇从远处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打底,头发披散着被江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化了淡淡的妆,但眼底还是浮着一层没有完全消下去的肿。她看到苏光源的时候脚步加快了一些,走到他面前时勉强扯出一个笑,说了句"等很久了吧"。
苏光源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说刚到。他没问她家里怎么样了,只是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沿着江岸走了起来。王雪薇被他牵着跟在旁边,步子慢悠悠的,目光落在江面上,偶尔轻轻吸一下鼻子。
两人沿着外滩走了一段,又在南京路步行街逛了半圈,看了一家文创店和一家卖手账的铺子。王雪薇的情绪在苏光源刻意制造的松弛氛围里一点一点地回升,中间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她甚至还主动笑了一下,说想喝草莓奶盖。苏光源买了两杯,她抱着杯子咬着吸管时脸上那层阴翳终于淡了些。
逛了大约一个小时左右,苏光源说去趟洗手间,让王雪薇在商场的休息区等他一会儿。他拐进无人的走廊角落,戴上单边耳机拨了通话键。蓝羽浅葱那边很快接起来,声音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味:"正在直播呢。丽塔刚才跟王建业在一家酒店咖啡厅见了第二面。王建业现在的状态是又慌又急又穷途末路,丽塔坐在他对面把印加坡公司资质和港区投资方案一摊开,他眼睛都直了。"
苏光源靠着墙听着,嗯了一声。"她怎么说的?"
"按照你排的剧本走的。丽塔态度很冷淡,说合作条件必须周五之前把启动资金走完,否则就换下家。王建业现在所有账户都被冻结了,正经渠道一分钱调不出来,但他手里还有一批之前藏着的未入账资金,大概七八千万,正愁没地方洗。丽塔抛出港区那个通道,对他来说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救生圈。"蓝羽浅葱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嗒嗒声,"他约了周三之前给答复,但按他现在的焦虑指数,周一周二就会咬钩。"
苏光源点了头:"让丽塔保持节奏,不要催太紧,也不能太松。他越急你越要从容,给他一种'你对他并没那么执着'的感觉。这种人求着做的事他才心甘情愿做。"
"明白。"
苏光源挂断通话,把手机收好,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整了一下衣领,确认表情如常之后才走出去。王雪薇坐在休息区咬着吸管看手机,见他回来了便把屏幕按灭站起来,两人继续往外走。
中午的时候苏光源提议说去附近一家他会所用餐。王雪薇没多想就跟着走了,但当她被引进外滩旁边那座外表低调、内部装饰考究到近乎奢华的会所二楼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玄关处挂着浮世绘原作,廊道铺的手织波斯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包间里的餐具都是骨瓷描金的,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温润明亮。侍者穿着燕尾服无声地替他们拉开椅子、布好餐巾,连倒茶时壶嘴的角度都像精准测量过。
王雪薇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又看了看苏光源。她之前就知道他家里有钱,能随手送几千块的珍珠耳钉肯定不是普通家境。但这家会所的排场超出了她对"有钱"的认知范围——桌子上那道炙烤和牛的纹理、侍者端上来的清酒杯沿上缀着的金箔、窗外正对着黄浦江弧形江景的半落地玻璃,每一样都在无声地告诉她跟对面这个少年之间的差距远不止她之前想的那样。
苏光源替她夹了一筷鱼生放在她碟子里,问她合不合口味。王雪薇夹起来吃了,味道确实好得不像话,但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跟面前这个人一比,王建业那个所谓总行高管的生物爹,好像层次也不过如此。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没说出来,但心底某个角落悄悄地松开了什么。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窗外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原本灰蒙蒙的云层在几分钟之内压成了一种浓稠的铅灰色,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紧接着轰隆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像有一辆巨大的马车碾过了天顶。然后雨就下来了,不像落,像倒。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几秒钟之内窗外的黄浦江和陆家嘴就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水幕,什么轮廓都看不清了。
王雪薇放下筷子望了望窗外,有些发愁。"这雨……好大啊。能回得去吗?"
苏光源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看窗外,然后很自然地转向她说:"楼上就有客房,我让人先开一间休息一下,等雨小了再走。这种天打车也不安全。"
王雪薇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那句"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在嘴边转了两圈又咽了回去。窗外的雨势还在加大,闪电一道接着一道把屋子照得明明暗暗的,雷声就在头顶炸开,整栋楼的玻璃都在轻微震颤。她看着苏光源那张温和从容的脸,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苏光源示意侍者安排了房间。三楼走廊尽头的套房面积不大但布置得精致温馨,淡米色的墙面和深棕色的木地板,一张双人床铺着浆洗得挺括的白色床单,床头柜上甚至放了一枝新鲜的白色洋桔梗插在细颈花瓶里。苏光源关上门,顺手把锁拧上了。
咔嗒一声轻响让王雪薇后背微微绷了一下。她站在门后三步远的位置,手还攥着自己的风衣腰带,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拼命组织"约法三章"的话——不能太过分、要保持距离、只是躲雨而已——词都快排好了。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劈下来,照亮了整面窗帘,紧接着雷声几乎没有间隔地炸响了。巨大的一声闷响在头顶上轰然裂开,整层楼都被震得嗡嗡作响,连桌上的花瓶都颤了一下。
"哇——!"
王雪薇脑子里那套已经编排好的约法三章被这一声天崩地裂的雷炸得粉碎。她整个人弹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苏光源,把脸死死埋在他胸口,两只手攥着他的毛衣后背攥得死紧,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
"好怕……好可怕……"她缩在他怀里的声音又闷又软,带着一点快要哭出来的尾音。
苏光源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他能感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贴在他胸腔上,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吓坏了的鸟在他怀里扑腾。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但这次她在他怀里只是又缩紧了一些,没有再跳开。
他的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轻轻拍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把那枝洋桔梗从花瓶里抽出来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花瓶挪到了不会被碰倒的角落里。房间里的光线在雷暴中明灭不定,雨声铺天盖地地从四面八方压下来。他搂着她的身体站在门边,没有急着往下做什么,只是安静地拍着她的后背等她的心跳慢慢平复。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气预报说这场橙色预警的雷暴要持续到傍晚。苏光源低头看着怀里还在轻微发抖的王雪薇,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头顶。她没有躲,甚至在他吻下去的时候把脸往他胸口又埋深了一点。
外面的世界正在坍塌。王建业被盯上、被冻结的账户和崩盘的股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间一间地倒。而此时此刻这间小小的套房里只有雨声、心跳声、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
苏光源闭了一下眼。前世那个从五楼坠落的中年男人,在这一刻终于把最后一块拼图也推到了该去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