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苏光源刚放学回到公寓，蓝羽浅葱就从沙发上弹起来，红褐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烧着的炭。"有料了，大料。"
她手指一划，光屏上弹出一封加密邮件的解包界面。发件人是王建业通过三层代理转发出来的，收件地址指向倭国名古屋的一处私人服务器，域名后缀挂着织田家旗下商社的注册信息。
"你看这里。"蓝羽浅葱把内容调出来，"四笔资金，总计两亿三千万，通过三家地下钱庄分批出境，在香港转了一道，最后进了倭国一家叫'东海贸易'的公司的账户。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织田信长的一个远房表弟，挂名做机械进出口，实际上在名古屋港区有一处私人码头。"
苏光源俯身凑近了看。邮件正文不长，措辞极简，但句句致命：几行数字、几个日期、一个港口经营权转让的框架性承诺。王建业在这笔交易里拿到的回扣已经通过开曼账户洗过一轮了，现在干干净净地躺在他的离岸信托里。
"用职权批出去的贷款，通过关联房企转进皮包公司，再经由地下钱庄洗出去，最后换成倭国港口的一角经营权。"苏光源直起身，冷笑了一声，"好一条完整的供应链。从华夏的银行系统到倭国织田家的口袋，从公家的钱变成私人的筹码。叛国加内奸，两条罪名都坐实了。"
他让蓝羽浅葱把邮件的元数据、发送轨迹、以及每笔资金在每家银行中转留下的痕迹全部截图打包归档，加密存了三份，放在不同的位置。"继续挖，看织田家这边参与的人还有谁，有没有更大的鱼。"
蓝羽浅葱点头继续埋头干活。苏光源脱了外套挂起来，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丽塔正在准备晚餐，银灰色的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一个髻，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她侧身取调料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苏光源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水，脑中的线头还在不停地转，织田家、四大家族、京都、华夏内奸、港口经营权——这些东西像一盘散落的棋子在台面上滚来滚去，他需要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拣起来归位。
但他现在不能分心太多。他在华夏的身份是留学生源光海，重心放在王建业这条线上，把前世的仇先了结干净，才有余力去碰倭国那边的大局。
接下来的几天他专心做两件事：让蓝羽浅葱继续深挖证据，以及加速跟王雪薇的感情推进。白天上课的时候他趁课间去学生会办公室找她，说是讨论社团的事；放学后微信上时不时发几条消息，问问她今天累不累、晚上吃了什么。
王雪薇回消息比第一天更快了，从隔半小时变成隔十分钟，到周四的时候已经几乎是秒回。她偶尔会主动发一些日常过来，拍一张窗外的晚霞或者食堂里一碗拉面的照片，附一句"今天食堂居然出了新菜，可惜你没来"。
苏光源每一条都回，语气温柔耐心，像朋友陪着朋友，比那多一层，又比那少一层，分寸拿捏得正好。
周五下午，社团注册批下来了。古北中学对学生社团向来宽松，尤其给留学生开的各种兴趣团体更是绿灯放行。"异国文化研究社"的申请表上社长一栏写着"源光海"，社员一栏只写了"王雪薇"一个人。活动室是原废弃的个人谈话室改的，面积不大，靠墙摆了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朝西。
苏光源推开活动室的门看了一眼，恰好能容下两个人，再多一把椅子都放不下了。他弯了弯嘴角，退出来锁了门。
当天傍晚王雪薇回家的时候嘴里哼着歌。张婷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购物直播，耳朵尖得很，听到女儿进了门还哼着调子，立刻抬起头来。
"哟，今天心情不错嘛。"张婷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一双眼睛上下打量女儿，"谈恋爱了？"
王雪薇把书包扔在玄关柜上，换拖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就是社团批下来了。"
"社团？什么社团？跟谁一起？"张婷支起身子，八卦的触角全张开了，"男的女的？"
王雪薇走进客厅倒了杯水，没好气地说："妈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问那么细。就是一个新来的留学生，我帮他办了个社团，教他熟悉学校环境而已。"
"留学生？哪国的？"张婷来了兴趣，"长得怎么样？家里做什么的？"
王雪薇端着水杯靠在餐桌上，皱着眉看她妈："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关心你啊。"张婷理直气壮，"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找男人眼睛要放亮，别找那些穷酸货色。长得帅的多了去了，帅能当饭吃吗？你妈我就是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跟了个穷鬼结婚，结果呢？"
"结果你现在住长宁的大房子。"王雪薇淡淡地接了一句，语气里有刺。
张婷没听出来那刺，或者说听出来了但不在意，继续絮叨："那你以为这房子怎么来的？还不是你那个爹给的。我跟你讲，男人只要给你钱就行，给钱就是好，其他都是虚的，什么嘘寒问暖温柔体贴，你问他要钱试试，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趁着年轻漂亮，一定要抓住机会，条件好的男人不要放过，等你到了我这年纪你就明白了。"
王雪薇端着水杯走回自己房间，关门之前丢了一句："我可不想跟你一样。"
"什么叫跟我一样？"张婷在客厅提高了嗓门，但门已经关上了。她撇了撇嘴，低头继续刷手机，忽然想起还没问女儿那个留学生什么来路。她冲着门板喊了一句"把人照片给我看看"，王雪薇从门缝里递出手机，屏幕上亮着源光海在社团注册表上贴的一寸证件照。
张婷拿过来端详了两秒。照片上的少年眉目清隽得不像真人，短发齐整，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张婷看了觉得顺眼——外国人，长得好，能进古北中学的国际部家里肯定不差钱。她哼哼了两声把手机丢在一边，注意力又回到了购物直播间里那只正在打五折的Gucci手袋上。
她这一生对男人的标准简化为两个字：有钱。对华夏男人的有钱她能精准判定，对外国男人更是天然加了滤镜，总觉得蓝眼睛黑头发黄皮肤金发卷毛通通比国男高出一等。所以她扫了一眼源光海的照片就满意了，不再追问。
至于王雪薇，她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机里跟"源光海"的聊天记录。他今天说周末想去古北最大的商圈逛逛，问她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带带路。她回了一个"好"字，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好几秒才按下去。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那个人的眼神总让她想起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曾经被一双温暖的手抱在怀里，那双手拍着她的背哼过歌。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了，但身体里有一部分感觉留了下来，每当那个人靠近她的时候，那种感觉就会轻轻地浮出水面。
她不知道那是苏光源在她婴儿时期抱了她一年留下来的印记。她只知道自己好像没办法拒绝他，从第一次见面就没办法。
周六上午，古北最大的商圈人来人往，十月份的魔都天高云淡，阳光落在步行街的瓷砖地面上晃人眼睛。苏光源提前到了十分钟，站在广场中央的喷泉旁边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下面是深色长裤，短发被风吹得微微乱了，衬得那张脸愈发少年气。
王雪薇远远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他在等人。她放慢了脚步，整理了一下围巾，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加快步子走过去。
"等很久了？"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笑了一下。
"刚到。"苏光源把手里的一杯热奶茶递给她，"给你买的，三分糖，加燕麦。"
王雪薇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又弹开了。温热的杯壁隔着掌心暖过来，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燕麦粒嚼起来软糯糯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三分糖加燕麦？"
苏光源笑了一下："猜的。"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走进了商圈的人流里。梧桐叶从头顶簌簌地落，有一片擦着王雪薇的发梢飘下去，她没注意到，苏光源伸手替她拂开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耳尖红得透光。
苏光源收回手插进口袋里，目光平视前方，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挂着。只是笑意之下，什么东西安静地沉在那里，像冬天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是暗涌的、不曾停歇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