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光源醒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魔都的早晨带着一股湿润的梧桐叶气息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他翻身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腿上一凉才想起昨晚丽塔没给他穿内裤。他在床头摸到叠好的衣物，发现今天换了一套新衬衫，袖口绣着细小的暗纹，上杉家的家徽藏在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穿好衣服出了卧室。客厅里蓝羽浅葱已经在了，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悬浮着淡蓝色的光屏，摩古歪趴在她肩头一动不动，金属外壳上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
茶几上摆着丽塔准备好的早餐：一碟煎蛋、两片烤吐司、一杯热牛奶和一小碗切好的水果。丽塔本人站在厨房岛台后面擦拭一只杯子，见他出来便微微点头道了早安，神情跟平时一样从容温驯，好像昨晚浴室里那些微妙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苏光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在蓝羽浅葱旁边坐下。
"成果如何？"
蓝羽浅葱把那片光屏往他方向一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资金流向图交错排列，红绿箭头标出了一条条复杂得如同蜘蛛网的脉络。她点了点其中几处高亮标记的位置："王建业个人账户干干净净，每月工资进账、信用卡还款、水电物业费，什么都正常。但他名下三个关联皮包公司——一家咨询管理公司、一家建材贸易公司、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流水加起来快一个亿了。大部分是从五家房地产公司的对公账户进来的，名目都是'咨询服务费'。这五家房企都是过去十年里王建业经手过贷款审批的客户，时间节点一一对应。"
苏光源盯着那片光屏，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钱进了皮包公司以后，流向哪？"
"一部分通过地下钱庄转到了境外，香港的账户、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都有。剩下的在国内被拆成几十笔小额转账，分别流入二十多个私人账户，我查了，其中大部分账户的开户人跟王建业没有直接亲属关系，但追了三层关联后都能挂到他岳父那边的远亲名下。"蓝羽浅葱伸出两根手指把光屏放大了一倍。
苏源光的唇角微微扯了一下。果然。王建业这种货色他前世见得太多了，手里有那么一点点批贷款的权限，就开始琢磨着怎么把公家的钱弄进自己腰包。跟房企勾结、设皮包公司、洗钱转移、境外藏匿，流程标准得像教科书。
"继续深挖，搞清楚钱去了之后做了什么。"苏光源说，"另外，王建业当年在我那桩案子上动的手脚，证据找全了没有？"
"法院卷宗的扫描件我昨天晚上就拉出来了，另外还有一个意外收获——当年负责那起案件定性签字的一个副局长，两年后调到了一个清水衙门的闲职，但调职前他儿子的账户里进了一笔'留学费用'，金额三十万。汇款方的名义是一家贸易公司，我顺着查了，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王建业的一个远房堂弟。"蓝羽浅葱把几份文件罗列在光屏上，"笔录、鉴定报告、汇款记录、时间戳，链子串齐了。"
苏光源盯着那些文件，握着牛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杯壁有些烫，但掌心传来的热度远不及胸口翻涌的那股暗流。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日期，仿佛看见十六年前的自己在法庭卷宗里变成一行行打印体的"意外坠亡"结论，而那个结论的代价是父母的两条命。
他吸了口气，把牛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蓝羽浅葱的肩膀。"辛苦了。接着挖，越深越好。不要打草惊蛇，等所有证据全部收齐再一起动手。"
蓝羽浅葱应了一声，摩古歪在她肩头嗡鸣了一下，算是回应。
苏光源背上书包出门去学校。丽塔在玄关递给他一把伞，说天气预报下午有阵雨。苏光源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经意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丽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看了她一眼，她笑着退后一步说路上小心。
古北中学的早晨跟昨天没什么两样，梧桐树落着叶子，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涌进校门。苏光源走进去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走廊拐角处一抹熟悉的身影。王雪薇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从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往外走。她低着头，步子比昨天稍微慢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出神。
苏光源算准了路线，在她经过教学楼中庭那棵桂花树的时候正好迎面走过去。
"王学姐。"他主动打了个招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人的明朗。
王雪薇抬起头，看到是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细微的波动，像水面被丢了一粒小石子之后泛起的涟漪。她停下脚步，把怀里那摞文件换了个姿势抱着，朝他笑了笑："源同学，早。"
"早。"苏光源走到她旁边，侧过脸看着她，"昨天你说有问题可以找你帮忙，我想了想，还真有一件事需要麻烦你。"
王雪薇歪了歪头："什么事？"
"我刚来上海，对这座城市哪儿都不熟。周末想出去逛逛，买些生活用品，认认路，但一个人逛太无聊了。学姐要是周末有空的话，能不能带我熟悉一下环境？"苏光源的语气坦荡自然，透着十六岁少年该有的那种毫无城府的热忱。他甚至连眼神都配合得很好，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和一点点不确定。
王雪薇盯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看了两秒，耳尖悄悄红了一小片。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说周末应该没什么事。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给他："先加个微信吧，到时候联系。"
苏光源扫码加了。备注名他打了"源光海"三个字，保存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机通讯录里多出来的那个头像，一张侧脸的剪影，是王雪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自己的背影。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对了，"王雪薇忽然说，"你不是说要教我倭国语吗？我想了想，不如你在学校申请开一个社团，就你和我的那种，有正式活动场所和固定时间，比在外面方便多了。你觉得呢？"
她说"就你和我的那种"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好像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苏光源看着她的脸，她那双眼睛里有种他很久以前见过的神情，熟悉又陌生，像婴儿时期那个小小的女孩伸手抓住他手指时的那种毫无保留的信赖。
"好啊。"苏光源笑着点头，"那咱们社团叫什么名字？"
王雪薇想了想，说："叫'异国文化研究社'吧，我回头去学生会把注册表填了，你签个名就行。"
"好，都听学姐安排。"
两人在中庭的桂花树旁又聊了几句，苏光源问了她选的什么课、最近考试紧不紧、有没有什么社团活动要忙。王雪薇一一答了，话比昨天多了不少，说着说着偶尔会笑一下，眼角弯起来的样子跟他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女孩笑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苏光源看着她笑，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地、无声地沉了下去。但他面上什么也没露，依然笑得温润清朗。上课铃响了，王雪薇抱着文件匆匆往教学楼里跑，回头朝他摆了摆手说明天见。
苏光源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了一阵，有几粒半开的花苞落在他的肩头。他伸手拂掉了，转身往教室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步子，站在无人的转角处，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新加上的头像。
王雪薇的微信昵称是"薇薇"，头像是她自己画的简笔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
苏光源盯着那只小狐狸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面色平静地走进教室。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脚后跟附近的一小片地砖上。他走过去的时候影子从光斑上碾过，碎成两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