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徐建军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锦看不下去了,她放下碗筷,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小叔才刚回来几天,你这就赶他走?”
“你个小孩子家懂什么!”
徐建国被女儿顶撞,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也大了起来。
“他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吧?他在南方还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事业!”
“事业?”徐锦冷笑一声。
“爸,你知不知道小叔为了给奶奶治病,把南方的店都盘出去了?他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钱?”
“那……那是他自愿的!谁让他逞能了?”
徐建国被戳到了痛处,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哥,你别说了。”
一直沉默的小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锦儿,也别为你小叔说话了,你爸说得对,我是该走了。”
他站起身,对着徐建国,深深地鞠了一躬。
“哥,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
“妈……我也没能尽孝,这房子就留给你和嫂子养老吧!我……我明天就买票走。”
说完,他转身就要回房。
“等一下!”
徐锦猛地站了起来,她快步走到小叔面前,把他拉住。
然后,她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那个油纸包。
当着爸爸和叔叔的面,她把油纸包放在了饭桌上。
“爸,小叔,你们看看这个。”
徐建国一脸狐疑地看着那个旧得发黄的油纸包:“这是什么东西?”
徐锦没有理他,而是把油纸包推到了小叔面前,一层一层地把它打开。
当那本暗红色的房产证和那张泛黄的字据出现在眼前时,徐建国和徐建军两个人的表情,都瞬间变了。
徐建国的脸上是震惊,是心虚,是难以置信。
而徐建军的脸上则是茫然,是疑惑,是尘封的记忆被唤醒时的恍惚。
“这……这是……”
徐建军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张字据。
当他看清上面的字迹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二十年了!
他以为这件事,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所有人遗忘了,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
没想到这张薄薄的纸,竟然还被母亲好好地保存着。
“这东西你是从哪找到的?”
徐建国一把抢过房产证,声音都在发抖。
“东屋,旧柜子底下。”徐锦冷冷地回答。
徐建国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小叔!”
徐锦没有再看自己的父亲,她转身把房产证和字据,郑重地放到了徐建军的手里。
“这是奶奶的意思,她说这房子有你的一半。”
“奶奶的意思?”
徐建军愣住了,他看着徐锦,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对!”
徐锦点了点头,她不能说出那晚的真相,只能撒一个善意的谎言。
“奶奶走之前,亲口对我说的。”
“她怕爸爸糊涂,所以才把东西藏了起来,让我交给你。”
“妈……”
徐建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紧紧地攥着那张字据和房产证。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哭的不是那一半的房产,而是这二十年来所受的委屈,是母亲临终前对他的那份惦念和愧疚。
看着痛哭流涕的弟弟,徐建国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家里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徐建国彻底没了脾气。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都没出来。
妈妈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走进房间,不知道和爸爸说了些什么。
到了晚上,爸爸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走到小叔面前,低着头,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建军,对不起。”
小叔徐建军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扶起哥哥,摇了摇头:“哥,别这么说,都过去了。”
兄弟俩二十年的隔阂,在这一刻,终于冰释前嫌。
最后,两人商量决定,老房子不卖,也不分。
小叔暂时不回南方了,就留在家里,和哥哥嫂子一起住。
兄弟俩合伙,用剩下的一点积蓄,在镇上开个小店,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一场即将爆发的家庭战争,就这么被徐锦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但只有徐锦自己知道,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那只黑猫,那晚诡异的对话,都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
奶奶真的是借猫还魂吗?那只黑猫的死,又代表着什么?
这些问题,她不敢问任何人。
妈妈看她整天精神恍惚,以为她还是没从奶奶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
又担心她是不是被葬礼上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
就自作主张,从镇上请来了一位小有名气的道士。
道士姓张,五十多岁的年纪,留着一撮山羊胡。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
张道士在院子里设了法坛,点上香烛,烧了符水,让徐锦喝下。
符水的味道很怪,带着一股草木灰的腥气。
徐锦皱着眉头喝了下去,心里却觉得荒唐。
走完一套流程后,妈妈把张道士请进屋里喝茶,又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道长,您看我女儿她没什么大碍吧?”妈妈忧心忡忡地问。
张道士呷了口茶,捻着胡须,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令千金没什么大事,就是神魂有些不稳,被阴气冲了一下。”
“喝了贫道的符水,静养几天就好了。”
说完,他又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徐锦:“不过,贫道观这宅院,前几日似乎有‘贵客’临门啊。”
徐锦的心猛地一跳。
“贵客?”妈妈不解地问。
“道长,您是说……?”
张道士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灵堂的方向。
若有所思地问:“老太太走的时候,可有什么异象发生?”
妈妈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啊!走得很安详。”
“那守灵的时候呢?”张道士追问道。
“灵堂里,可曾进过什么不该进的东西?”
徐锦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看着张道士,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妈妈见她神色有异,连忙问:“锦儿,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妈?”
在妈妈和道士的再三追问下,徐锦终于扛不住了。
她犹豫再三,还是把那晚发生的事情,掐头去尾,含糊地讲了一遍。
当然,她隐去了猫会说话那段最离奇的情节。
只说有一只黑猫闯进了灵堂,跳上了棺材,然后离奇地死掉了。
即便如此,妈妈也听得脸色发白,连连念叨“阿弥陀佛”。
张道士听完,却不惊反喜。
他猛地一拍大腿,连声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
“道长,您是说?”徐锦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
张道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徐锦,缓缓说道:“姑娘,你不用怕。”
“那只黑猫,不是什么邪物,它反而是来帮你们家的。”
“帮我们家?”
“不错。”张道士点了点头,解释道。
“有些老人,生前执念太深,心中有事未了,魂魄便不肯入轮回。”
“他们的执念会吸引一些有灵性的动物,借它们的躯壳,短暂地回到阳间,安排后事。”
“这种动物,我们称之为魂器。”
魂器?这个词徐锦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只黑猫,就是老太太的魂器。”张道士的语气十分肯定。
“老太太心有不甘,执念太重,所以借了猫身回来。”
“当它跳上棺材的那一刻,其实是老太太的魂魄,在和自己的肉身做最后的告别。”
徐锦听得目瞪口呆。
“那……那它为什么后来又死了?”她追问道。
“遗愿了了,执念便散了。”
张道士捋了捋胡须,一脸的理所当然。
“借来的阳气用尽,魂魄自然就要离开。”
“魂魄一走,那猫的身体,也就成了一具空壳,自然就活不成了。”
“所以!”
张道士看着徐锦,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那猫死了,说明老太太的心事已经了了,她已经安心地走了。”
“这是好事,你们应该高兴才对。”
听完张道士的这番解释,徐锦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原来是这样,奶奶是安心地走了。
那晚的一切不是恐怖故事,而是一个温情,带着悲伤的祖孙告别的故事。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驱散了连日来的恐惧和阴霾。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送走张道士后,天空竟然放晴了。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院子里,暖洋洋的。
徐锦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奶奶,您放心吧!家里,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