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把林枫拽进来，攥着他的手腕，步子迈得又快又碎，几乎是拖着他往里走。
靠门口那排坐了几个打游戏的，戴着耳机吼个不停。
白灵挑了最角落的位置，两台电脑挨着，背后就是老板说的那道暗门——一扇刷成跟墙同色的铁皮门。
她一屁股坐下，把林枫按到旁边椅子上，从桌上扯下两个耳机，一人一个扣上。
林枫把耳机戴好，侧头看了她一眼。白灵没说话，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聊天软件图标。
林枫点开，她已经在好友列表里了，头像是一只翻白眼的猫。
白灵打字飞快：“戴上耳机。别说话。旁边有人。”
林枫回了一个字：“嗯。”
白灵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从门后面探头，下面一行字——外面安全吗？
林枫打字：“先缓缓。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骑着电瓶回去。”
白灵看了他一眼，眉毛皱起来，手指敲得噼里啪啦。“你以为我想骑电瓶？不过肯定不能骑回去，太远了。看一下能不能打网约车。”
林枫指了指屏幕上的字，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打字：“你疯了？现在外头闹成这样子，还打网约车？”
白灵翻了个白眼。
林枫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坐在桌前，爪子托着下巴，眼睛眯着。底下配文：让我想想。
过了几秒，他打字：“那不然我上网上找找，看有没有其他方法。”
他打开浏览器翻了几个页面。白灵在旁边等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
林枫转过头，打字：“哎，我找到了。好像这附近有大巴车。”
白灵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瞪大眼睛，嘴巴张成O形。紧接着又发一条：“大巴车要查身份证啊！”
林枫用手指搓了搓下巴，想了片刻。他打字：“我再去问问。”
他点开网页上留的联系方式，发了几条私信。对方回得很快。林枫看了回复，转回聊天窗口。
“对方说，早上在公路上等就可以了。”
白灵把脸凑过来看屏幕，眼睛瞪得老大。
她缩回去，打字的声音更响了：“啊？？这也行？该不会是陷阱吧？”
林枫两只手摊开，耸了一下肩。
白灵看了他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打字：“好吧好吧。”
她把椅子靠背放平，侧身躺下去，闭上了眼。
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手指垂在椅子扶手外面。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一个胖男人端着一桶刚泡好的方便面从过道那头走过来，碗口冒着白气。
白灵那个位置靠过道，椅子背伸出来一截，刚好把路堵了大半。胖男人侧着身子想挤过去，白灵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经过，猛地坐起来想让他过去。
坐起来的瞬间，她的肩膀正好撞在胖男人端泡面的手肘上，整桶泡面从胖男人手里飞出去，不偏不倚扣在电脑屏幕上。
汤汤水水顺着屏幕往下淌，面条挂在屏幕边框上一晃一晃的。
白灵惊叫出声：“啊？！”
胖男人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又看了看屏幕上的面条。“没事吧？没烫到你吧？”
白灵站起来，两只手在身前摆了摆。“哦，没事没事。”她往后挪了半步，鞋底踩到地上溅开的泡面汤，滑了一下，赶紧扶住椅子背。
老板从吧台后面冲过来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啪响，一看到屏幕上挂着的面条就急了。“你们这里在搞什么？我靠，我的电脑啊——这屏幕刚换的！”
白灵一只手摸着后脑勺，另一只手在身前摆了摆，脸上挤出一个苦笑。“我也不知道——要不然，你先去查一下监控吧。”
老板还在蹲下去看屏幕接口，白灵趁这个空档一把抓住林枫的手腕，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走。”
她拽着林枫往暗门退过去，肩膀顶开铁皮门。
门后面是一条窄楼梯，黑漆漆的，只有墙脚嵌着一排应急地灯，绿光幽幽地照着台阶。
白灵把林枫推进去，自己闪身跟进来，反手把门拉上，落了栓。
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下跑，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声很大。跑到一楼拐角处，白灵推开一扇通往后巷的小门，两个人钻出来。
白灵靠在墙上，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腰，把黏在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撩开。“哎，终于跑了。”
她往巷子口走了几步，左右看了看，突然站住了，脚在地上剁了两下。“不是吧——那辆电动车竟然被扫走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林枫，两只手摊开。“这下要走路过去了。”
林枫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拽了拽。“放心吧，没多远，也就几公里而已。”
白灵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六公里还不远啊！！！”
她跺了一下脚，快步追了上去。
白灵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舌头吐出来一截，喘气声又粗又重。“你——你走慢点！”
林枫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也想慢。但早上的车万一来晚了，到时候不就白走了？”
他没等她回话，继续往前走。白灵直起腰，把嘴里那截舌头收回去，跟上了。
又走了一段。林枫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下来，左右看了看。他对着手机上的定位比了一下。
“嗯，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了。”
白灵一只手撑在树干上，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到了？”
林枫往公路两头望了望，确认了一下。“应该就是这里了。”
白灵一屁股坐到地上，两条腿伸直，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靠在一块石头上。“啊——累死我了。”
林枫往公路两边扫了一圈。这条路不宽，两车道，路面上的柏油被太阳晒得泛着油光。路两边没什么遮挡，光秃秃的，只有几丛矮灌木和他身后那棵歪脖子树。对面是一片乱石地，再往远处是山。
“这条公路太显眼了。”林枫转过身来看着白灵，“你在那里坐着，我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到时候车来了，你再来叫我。”
白灵抬起右手摆了个OK的手势，又垂下去。
林枫翻过公路边的排水沟，钻进对面一片灌木丛后面蹲下来。灌木刚好遮住他的身形，但能透过枝叶缝隙看到公路上的动静。
白灵坐在树下等着。她低头抠了抠鞋底的一块泥，抠了两下没抠掉，又抬头往公路尽头看。远处什么也没有，路面上的热气蒸起来，空气里的景物有点扭曲。
过了不知道多久。
一辆车从公路对面驶过来，白灵直起腰看了一眼——一辆灰色面包车，开得很快，呼一下过去了。她又靠回去。又一辆车开过来，也不是。
她拍了一下裤腿上的土，换个姿势盘腿坐着。一只虫子绕着她头顶飞，嗡嗡嗡的，飞了两圈落在她胳膊上。她一巴掌拍过去——啪，虫子飞了，巴掌落在自己胳膊上，红了一块。虫子绕了一圈又飞回来，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落到她膝盖上。她又拍了一巴掌——啪，膝盖红了，虫子又飞了。
白灵猛地站起来，朝林枫藏身的灌木丛那边转过身，大声喊道：“有没有搞错啊？等了这么久都没来——”她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灌木丛那边，林枫从枝叶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朝她招了招手，然后把食指放在嘴上，又把手往外摆了摆——别喊。
白灵把叉在腰上的那只手放下来，鼻子哼了一声，两只手抱在胸前，把脸转开。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沉沉的，不是小车。白灵踮脚往公路尽头看——一辆小巴车从山脚拐弯处冒出来了，车身是灰蓝色的，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硬纸牌，上面写着两个地名，第二个字被太阳晒褪了色，看不清。车开得不快，但也不算慢。
白灵往公路边上跑了两步，站到路肩的白线上，举起右手朝小巴车挥了挥。
小巴车减速了，车身晃了一下，慢慢靠过来，停在白灵面前。车门是推拉式的，上面有锈迹。车门哗啦一声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抓着门边的扶手。她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套着一根橡皮筋，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百块一个人。”她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朝上。
白灵正要从口袋里掏钱，突然想到什么，一只手伸出去，手掌张开朝售票员比了个等等的动作，另一只手也伸出去，两只手一起在身前摆了摆。
“哦——我还有一个朋友。他刚才肚子不舒服，在灌木那边大号呢。”
她转过头，朝灌木丛方向使劲扇了扇手，动作很大——快过来！
林枫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做出刚拉完肚子的样子，小步快跑过来。他跑到车门的时候，售票员正准备关门，林枫伸出一只手卡住门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上厕所耽误了点时间。”
车门重新打开，售票员往旁边让了让，让他俩上来。林枫先上，白灵跟在后面。
车里不大，坐了七八个人。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布包袱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放着篮子。后面是一个中年男人，鸭舌帽压得很低，靠在窗边打盹。最后一排空着。林枫和白灵走过去坐下。白灵靠窗，林枫坐她旁边。座位上的布套磨得起毛球，坐垫塌了一块，弹簧硌屁股。林枫挪了一下身子，把背包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白灵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正要说什么，林枫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林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他把头伸到过道外面，左右扫了一眼。售票员坐在前排副驾驶位置正在往本子上写字。
老太太在低头整理篮子里的东西。打盹的男人还在打盹，帽子檐压得更低了。其他几个乘客都各自看着窗外或者低头玩手机。
他缩回来，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白灵，压低声音问：“你带了耳机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