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南方特区，整座城市拥有两套截然不同的时间节律。
内地城乡恪守日出而作的旧习惯，天刚蒙蒙亮街巷便渐渐苏醒。特区却是另一番光景，所有人生物钟不自觉往后拨慢五六个钟头：白天写字楼、工地争分夺秒，脚步匆匆，是一刻不敢松懈的快节奏打拼；待到夜幕降临，酒楼、大排档、歌舞厅灯火通明，喧嚣持续到后半夜，又是肆意松弛的慢体验。昼夜颠倒，已经成了这片土地独有的风气。
周日的大学校园，也跟着特区的节奏沉沉静着。上午九点多，食堂早餐临近收摊，林荫道依旧冷冷清清。不少年轻人通宵外出，天亮才回宿舍酣睡，不到十一点，宿舍楼大半窗帘紧闭，整片校园安安静静，只有凤凰木枝叶，在温热海风里轻轻摇晃。
校外租住的公寓小屋，薄纱窗帘滤进一片淡金色晨光。简单吃过早餐，房间里还飘着淡淡的豆浆香气。经过前些日子感情的突破，二人之间多了一层旁人看不懂的牵绊，邓韵神色从容淡然，仿佛此前缠绵都不曾发生，神态一如往常，主动开启话题。
她侧过头看向覃永胜，语气随意，像是闲谈一桩关乎一生的大事：
“毕业了，往后打算去哪里，心里可有安排？”
覃永胜指尖夹着一支香烟，淡白色烟雾缓缓升腾，他目光望向窗外成片林立、还搭着脚手架的楼宇，城市四处都在破土动工。
“我打算做一名商海浪人。”
话语简短，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邓韵眼中亮光一闪，唇边漾开笑意，少女声音里藏着一往无前的情意：
“若是如此，小姐愿随胜郎浪迹天涯，风雨同行。”
覃永胜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她：“你的学业还没有读完，怎能中途停下？”
邓韵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带着那个时代年轻人独有的果敢坦然。
“如今大学推行学分制，政策允许休学。我先出去闯一番天地，等手里赚到本钱、眼界开阔，随时可以返校补齐课业，照样拿到文凭，眼下已经不少人走这条路。”
覃永胜将烟头轻轻搁在烟灰缸边缘，指尖叩了叩桌面，慢悠悠开口，心中早已存着一份疑惑。
“听你说得这般笃定，那依你判断，当下国内营商环境究竟如何？我真心想听一听你的看法。”
邓韵闻言，身子向后微微一靠，敛去几分少女娇态，刻意摆出一副思辨模样。自小生长在商人家庭，父亲常年周旋各色生意饭局，谈判博弈、盈亏起落她耳濡目染，看待世事，本就远超同龄在校学生。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出自己长久思索的见解。
“当下整个中国，所处阶段，恰似一百多年前美国西部大开发，正处在一轮大规模资本原始积累浪潮当中。放眼各行各业，到处藏着机会，只要胆子够大、眼光看得准，到处都有人赚到钱。过去长期实行计划经济，世人重仕途、轻商事，经商一向不被看好。改革大门一开，无数人毅然扔掉铁饭碗，放下安稳体制工作下海闯荡。敢迈出这一步，大多都是敢想敢拼、不甘平庸的人。”
她目光落回覃永胜脸上，语气愈发坚定：
“所以我认定，下海经商，便是你的出路。如同当年奔赴西部淘金的行者，闯入一片全新天地，凭胆识搏自己的前程。”
一番话说得覃永胜心神激荡，脑海之中立刻浮现出一幅旷野驰骋画面，他忍不住朗声打趣，满是少年人天马行空的浪漫：
“那我便戴上宽边牛仔帽，马甲长裤，蹬一双高筒长皮靴，胯下骏马飞驰荒原，腰间悬一把左轮手枪，做纵横大漠的江湖飞侠。”
一句戏言瞬间烘热屋内气氛。邓韵心头情丝翻涌，身子轻轻靠到覃永胜肩头，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声音柔而热烈：
“若是那样，我便是跨上马背、伴你远行的吉普赛女郎叶赛丽娅，海角天涯，不离不弃。”
“好，就这么定！”
覃永胜胸中热血翻涌，手掌猛然一拍，重重落在邓韵肩头。力道一时失了分寸，突如其来的钝痛让邓韵猝不及防，疼得她“哟”一声轻呼，肩头下意识向后一缩。
覃永胜本就是双重性格。沉下心钻研课业之时，他严谨自律，逻辑缜密，对待学问分毫不会敷衍；可骨子里藏着少年山野岁月养出来的野性，向往自由，厌烦条条框框束缚。平日里旁人劝说开导，很难撼动他心中定见，可方才邓韵一番娓娓议论，句句戳中他心底蛰伏已久的念头。
如同力量强大的变形金刚，坚硬外壳之下自有软肋。少女发自肺腑的一番见解，恰好叩开他心里那扇迟迟未推开的大门，心底沉寂许久的闯荡之心，一瞬间彻底点燃。
邓韵看清他眼底翻腾的热度，心底暗自欣喜，这正是她期盼已久的局面。从小到大浸泡在父亲的商业圈子，资金流转、人情博弈、商机起落日日在眼前上演。她心中藏着一个长久心愿：等到时机成熟，便和心上人并肩踏入商海，一同打拼一番事业。
喜悦归喜悦，她并未被一时热血冲昏头脑，神色很快沉静下来，语气变得审慎郑重。一腔热血不足以成事，经商步步皆要权衡盘算，一步踏错，便满盘皆输。
“决心踏入商海，选择哪一行千万不能凭着一时冲动，方方面面都要仔细掂量。最难一关，是启动本钱。手里无银，万事难行。”
一句话点破现实难题，热烈气氛微微一顿。两个人一腔热血谈前路，却还没有落实最紧要的资金。
覃永胜眉头微蹙，沉默片刻，也不得不承认，钱，正是横在面前第一道坎。
邓韵眼珠一转，心头生出一个大胆念头，身子往他身边偎紧几分，带着少女独有的娇嗔，半开玩笑半认真开口：
“本钱这事好办，把你抵押给我，我去找我父亲借钱！若是生意做成，我们双双立业；若是经商败了，从今往后，你覃永胜便是我的男人，一辈子陪着我。”
此话一出，房间里骤然安静。
邓韵爱慕覃永胜日久，这句看似戏言，藏着她心底最深执念。她想用这笔钱，把两个人命运牢牢捆在一起，同生共闯，荣辱与共。少女心思天真炽热，不掺半点功利算计，只想跟心爱之人并肩闯荡天下。
覃永胜听完，先是一怔，随即一声冷哼，脸上不见半分欣喜，没有半点想要依附女方家财的模样。
“哼，谈钱？你莫要看轻我。我们覃家大院占地数十亩，院内厢房足足三百余间，随便拎出几处房产，价值便有三几百万。”
他语气带着一份世家子弟骨子里的傲气，却又很快敛去锋芒。
“只是奶奶立下规矩，这笔家底，眼下半分也不会交到我手上。老人家的心思我明白，她要我自己踏入商海，白手起家，历经几番起落，磨炼出真正本事，火候到了，才肯将家族偌大资产交付。听说长辈手中，还有一笔存放在香港的巨额股权，数额达到九位数，可这份天大机缘，还要熬过漫长岁月，等我真正摔打成熟之后方能触碰。”
邓韵听罢，眼里那一股冲动的热劲稍稍平复。她方才只想着拿出自家资金助他起步，一时忘了，眼前这个男人，心气极高，绝不肯靠着女方资助，轻轻松松踏上商路。他要的，是自己一步一步蹚出路子。
覃永胜回过神，看向邓韵，神色缓和下来：“你的心意，我心里明白。只是起步之事，自有我的打算。我们先寻门路，再慢慢筹措本金。尊贵的富家干金，眼下先把你的论商之道继续娓娓道来！”
邓韵却没有立刻交底，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学着前些日子覃永胜对待姑姑时亲昵撒娇的神态，眉眼轻轻一弯：
“先亲亲我再说。”
覃永胜性子急躁，一心等着听她全盘谋划，闻言没有迟疑，低头在她细嫩的脸颊轻轻亲了一下。随即立刻催促，语气带着几分急迫：
“好了，快细细说来，老哥已经等不及。”
邓韵坐直身体，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神色彻底收敛儿女情态，条理清晰讲出自己深思已久的判断，平缓笃定的声音，安静地在小屋之内流淌。
“放眼当下，能够快速积累大额财富的门路，首推边境贸易。如今不少边境沿线省份，地方想要扩充财政收入，管控尺度有所放宽。许多货物往来游走在灰色地带，对外冠以边境贸易名义经营。经营者只需要缴纳一笔对应费用，便可以大批量将内地市场紧俏货品运进来，利润空间十分可观。许许多多敢闯敢干之人，借着这一阵时代风口，短短时间便暴富。”
她稍稍停顿，观察覃永胜凝神倾听的神情，继续往下说道。
“但是这样窗口期不会长久，政策随时可能收紧。很多精明生意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掘到人生第一桶金。手握这笔原始资本之后，立刻注册企业、兴办实业，从短期投机转向长久正经经营。所以我说，第一桶金是整盘事业根基，没有这笔启动资金，往后一切规划都无从谈起。”
话音落下，邓韵停下讲述，一双眼眸亮晶晶地望向覃永胜，等待他回应。窗外阳光落进瞳孔，漾开细碎亮光，这份眼界见识，早已远超普通在校学生。
覃永胜年少之时自在山野长大，骨子里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邓韵一番分析，字字句句撞进他躁动不安的心底，没有半分犹豫，一腔热血瞬间沸腾。
“等到今年秋天全部考试结束，我们立刻动手，放手去干！”
话音刚落，他伸出双臂一把将邓韵紧紧揽入怀中，原地转了一圈。狭小公寓之中身影盘旋，邓韵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贴着覃永胜有力的心跳，窗外远处特区城市隐隐传来车流喧嚣。
一个属于二人、充满诱惑又遍布未知的商海之梦，就在这间普通小屋之中，正式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