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出点灰白,苏砚就醒了。像往常一样起身把被子叠好,顺手拍了拍枕头,又将昨夜脱下的外衣整了整挂在床头竹竿上。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柜一床,墙角立着扫帚,桌上摆着半杯凉水和一本翻开的旧书,一切如常。
只是今日扫地时,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扫到门边,他停下,弯腰从柜底拎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味药草、一小袋米、两块干柴,还有一卷用油纸裹好的膏药。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轻轻拉开门栓,走出去,顺手带上门。
街上没人。晨雾浮在青石板上,湿气打湿了他的鞋面。他沿着巷子往西走,脚步放得很轻,走到最西头那间低矮屋檐下,他站定,抬手叩门,三下,不重不轻,声音像风拂过窗纸。
“阿姊,我来送些药材,顺道看看屋子漏雨否。”
屋里静了一会儿,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从床上下来,脚步虚浮。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苏晚禾披着旧袄站在门后,脸色有些苍白,眼里带着睡意未消的倦。
“这么早?”她声音轻,像怕吵着谁。
“嗯,路过。”苏砚把布包递过去,“前日听说你咳得厉害,抓了点药,今早煎好送来。”
她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的。她低头看药包,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进来坐会儿?灶上还有点热水。”
“不了,书铺还得开门。”他退半步,“药趁热喝,别凉了。我明儿再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应了声“好”。门轻轻合上,木栓落下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苏砚转身走了。回去的路上,他没回头,能感觉到那扇门后有目光停留。
第二天五更,他又来了。
第三天依旧。
第七天,他带了梯子和一捆新茅草。
那天苏晚禾去集市卖布,回来时看见自家屋顶换了大半,腐烂的木梁拆了,裂口补了,井绳也换成了结实的新麻绳,井台清干净了,连灶膛里的灰都掏空了,旁边堆着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成一垛。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半匹粗布,愣了很久。
晚上,苏砚坐在灯下翻账簿。他每做一件小事,心里就踏实一分,好像那些年她塞进他书包里的红薯、放进他窗缝的姜汤,现在终于有了回音。
第八天,他带了药罐子,在她家灶上亲自煎药。
“你这方子太苦,加点甘草。”他说,一边搅着药汁,“早上喝,饭后再喝一次,晚上别喝了,伤胃。”
她坐在小凳上,咳嗽两声,看着他忙活,没拦。她已经习惯了他来,也习惯了看他做事。他做什么都稳,不慌不忙,像种地的人等收成,不指望一夜结果。
第十天,他在米缸底下留了银角子,覆了块蓝布巾。
第十三天,他在织机旁放了半斤新棉线,附了张纸条:“新线结实,不易断。”
她织布时用了那线,发现确实不打结,不断头,也不磨手。
第二十天,她咳得少了,夜里能睡整觉。
苏砚察觉到了。他来时见她眼底乌青淡了,说话气息也匀了些。他说:“药可以减量了,改吃些补气的粥。”
她点头,低声说:“谢谢你。”
他摇摇头:“不用谢。”
她抬头看他,眼神有点疑惑,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天天来,什么都帮忙做,却不收她一文钱,也不图她一句感激。
日子一天天过,镇上开始有人注意。
菜市口卖葱的老李头看见他提着药包走过,嘀咕了一句:“修行人不去炼气,倒给人熬药?”
隔壁洗衣的妇人听见了,接话:“听说天天往苏家寡女那儿跑,又是修房又是送米,图啥?”
“图人家身子软呗。”卖豆腐的小伙计咧嘴一笑,“年轻男女,哪有不清不楚的。”
这话传到早点摊,老张正烙饼,听见了,皱眉:“瞎说!苏砚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为啥不去宗门?不去争前途?守个病丫头算什么本事?”有人呛他。
老张不吭声了,只把饼翻了个面,烙得焦黑。
苏砚买葱时,听见身后两人压着嗓门说话。
“堂堂修行人,不去打坐炼气,天天给人洗衣做饭,图什么?”
他脚步没停,神色如常,只将手中油纸包里的姜糖取出一块,塞给路边咳嗽的老妇:“天凉,含一块暖身。”
老妇愣住,他已走远。
回到书铺,他关门落锁,站在屋中央静了片刻。窗外天色渐暗,西边那排屋檐下,一盏灯亮了。他抬头望过去,看见窗纸上有个低头织布的人影,轮廓安静。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点亮蜡烛,翻开账簿第一页,提笔写下一行小字:“还债途中,心安即道。”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她只需要知道,这世上有个人,记得她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