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刻舟求剑的人
小娃娃胖乎乎的手擦过她的脸。“姐姐……不哭……吃糖。”
她才没有哭。
她恍惚了一会儿，从前的生活算不得好，但很开心。
她该怨恨他的，但其实没有，她只是奇怪，为什么？是因为她长大了吗？
爸爸妈妈会亲他，抱他，逗他，就像她小时候一样。可是如果弟弟长大了呢？会不会也跟她一样。
但，总归是不一样的。
男孩和女孩怎么能一样呢？
那一天她放学回来，爸爸让她别去学校了，有媒婆来提亲，他们已经给她定了亲家。
当时还有两个月就中考了，爸爸让她别去学校。萧阿妹点头，那她就不去学校，安心在家准备婚庆的繁文缛节。
往后几天家外边吵吵闹闹，她探出头，看到了她的班主任。
不外乎是什么“没钱也可以读书”“全校第一的成绩以后肯定是能上大学的”“你老萧家祖坟冒青烟”“女孩总归是别人家的，浪费那个钱干什么？”
她关了窗。没用的，他们已经收了男方的彩礼，而且供她读书不只是学费生活费，更意味着弟弟的生活质量会下降，她争取过，他们并不同意她兼职和寒暑假打工挣生活费学费，多了那二两肉真的很重要吗？
脑海中无数次自己因为弟弟的哭泣而被打得抽泣的自己，就因为自己是女孩吗？
老师被赶出去后，他们过来假惺惺的安慰了几句，她很乖，他们说什么她都点头。
又装了几天乖乖女，周围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她跑了。
她妥协了，她装的。
镇上第一趟大巴是五点半，她必须得再五点之前赶到镇上，带上这些年她藏的私房钱，跑到镇上的马路上，她的私房钱不多，也就两百多块钱，但买一张大巴的票就足够了。
哦，她是黑户，不需要身份证这种东西。
其实班主任也知道她参加不了中考，还是一直周旋于她的烂事，但被困在这的她什么都做不了。
值得庆幸的是镇上的大巴并不需要身份证就可以上车。
周围静悄悄的，沉浸在梦乡中的人传递给外界的只有锣鼓喧天的呼噜声和幽幽的呼吸声。
手中动作轻缓，胸口却仿佛要跳出来一般，机会只有一次，她必须谨慎。
好不容易跑到镇上，朦胧的晨曦中她看见了梁华，夏日的清晨总是先一步驱散黑暗。梁华看了她几秒，萧阿妹此时除了头发有点乱跟平时没什么差别，但她俩都心知肚明。随后，梁华把棕色的笔袋塞给萧阿妹，压低声音。“这是我父母给我的买书钱和我这些年的私房钱，两万一千三百六十三，你省着点花，还有，别回来了。”
“你在这里等我？”是肯定句。
“这是我的电话，有困难打电话给我。”梁华没有否定，而是拿一张小纸条塞她手中。
梁华在这里等了很多天，但好在还是等到了她，把钱交到了她的手中。
长大以后，亲戚欺负她沉默，父母偏心她沉默，父母打她也沉默，被丢还是沉默，让她辍学她听从，让她嫁人她点头，可是这一刻抱着棕色的笔袋萧阿妹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哭什么？上车啊，快开车了。”
第一班车的乘客除了萧阿妹还有一个穿裙子的阿姨，但她依旧不敢睡，警惕的观察司机和蓝发阿姨。
外面的世界很乱，抢劫犯很多，杀人犯也多，打人的更多，但她感觉很安心，因为掌舵的权利终于到了她的手上。
不过乱乱的世界也很好，她改了新的名字，萧曦盛。世界盛大而美好，往后余生她的路阳光灿烂。
没有学历和人脉，又顶着未成年的身份，靠着一身蛮力萧曦盛去混了黑社会，混了几年带着一身伤疤和攒了些年的钱去做了生意，钱生钱手中的筹码多了些，在短视频平台冒头的时候，她反其道开了一家游戏公司。
她会的不多，但她知道钱这东西省不得。开发运营一步步筛选人才，高于行业水平的薪水，底下的人才有干劲，业绩略有起色时也有人眼红，在看到百分百持股的人叫萧曦盛，那火又熄了，加油都点不起。
开玩笑，谁不知道C市的地头蛇萧曦盛，没看见人家在洗白吗？
十五岁出门，混了六年，二十一岁的萧曦盛开始规划往后的路，她不可能任由自己吃喝玩乐一路堕落下去。
六月的一天，站在高楼上的萧曦盛看着高考完的学生出了校门，脸上笑容淡淡的，眼睛亮亮的，就这个学校了。没有初中的毕业证那就补，了解了些常识后，托了关系在学校挂学籍，高价请老师补课。两眼一睁就是学，两眼一闭就是睡。
萧曦盛的记忆很好，初中略略过一遍就开始学高中，第二年的夏天，萧曦盛如愿高考，进了一所不错的高校，选修金融的萧曦盛在开学那天准时去报道。
人总是迫切想抓住手中抓不住的东西，一边嘲笑刻舟求剑的人，一边顶上这个角色，其实抓到手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萧曦盛在无人的天台喝了一瓶又一瓶的酒，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眼泪掉了又掉，哽咽被黑暗吞噬。
一觉睡醒，她依旧是员工眼中强势的老板，强势的老板有了新的目标，她要去国外读研，凭自己的本事去考。
二十二岁的萧曦盛又开始埋头书海，她不住宿舍，在学校附近买了套房子，同年公司市值上涨到六个亿，除了图书馆，教学楼就是处理公司事物，但她管的不多。
第二年游戏公司发展不错，市值二十几亿，萧曦盛在筛选她读研的学校。
第四年，二十五岁的萧曦盛站在倒闭的公司里一言不发，名下的其他小公司也宣布破产，双证被压箱底，读研被搁置。
二十六岁的萧曦盛东山再起，建立虚拟网站连接海内外，名下公司涉及各行各业。同年遇上二十六岁的李耹极，并与其结婚，梁华站在台下不解的看着这对不领证的新人。
李耹极，也就是开头被车撞死的，躺在何夕身旁的萧旬。
李耹极没比萧曦盛好到哪去，亲妈在他小的时候跑了，他爸娶了后妈也就成了后爸，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开了家芯片公司，精力有限的他暂时没办法读博。
他爷奶总说他妈跑了不要他了，小小的李耹极很疑惑，妈妈跑了为什么不去姥姥姥爷家找呢？虽然小小的李耹极不知道姥姥姥爷家在哪里，长大以后的李耹极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他妈可能是被拐的，估计也不是跑了，也许是被埋在了哪座荒山上。
他爸说他有出息，得把家里的亲戚都安排出去，李耹极把年轻一辈的都安排出来，又安排他们进去了。
哦，是枪毙的那种。
人心中的欲望沟壑是最难控制的，它会随环境的变话而变化，肮脏的种子就不该生根发芽，既然生了根发了芽，那就掐死好了。
他呀？没被掐死的小苗长大了当然会扼杀争夺养分的同类。
有天，小苗找到了一个难对付的同类。
次年，萧曦盛生下一女，唤萧长稚。
萧长稚只有黄豆大小的时候，两人翻遍了家中书柜，翻了半年，取名萧长稚。长，长远之意，稚，稚童之心，希望她可以如稚童一般永远无忧无虑，不要像她的父母小小年纪出来谋生，吃尽了白眼辛酸苦楚，往后的压力由他们当父母的抗，她只需往上长，一直长，长到他们望不到的高。
萧长稚学说话的那段时间，读博的梁华跟着导师去国外开学术会，回来的时候“顺便”过来看看萧曦盛。
萧曦盛准备等萧长稚再大一点的时候带她出国，萧曦盛要读研。梁华下了飞机后给萧曦盛打了个电话，坐上萧曦盛的迈凯伦指手画脚。
“你开慢一点，我们又不是逃犯。”
“这安全带勒得我不舒服，质量也太差了。”梁华抬头的时候，商场大楼外超大显示屏出现一张小女孩的笑脸，眯着双眼犹如两个小小的月牙，唇红齿白，肉肉的小脸倒是挺可爱的。画面一转，几行文字跳跃出来。
爱女何夕，XX年于B市朝阳路商场大楼火场失踪，年仅四岁。提供有效线索者B市市中心房子一套和一百万酬谢。
电话，邮箱在最醒目的一行。
随后一个视频穿插，是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视频，看出来父母真的很用心，小姑娘长得壮实，四岁的年纪看着像五六岁的模样。
也许葬身火海，找不到尸首的父母想赌一把吧。
注意到梁华的目光后萧曦盛撇了一眼，萧曦盛说。“这小女孩每周都会出现在商场外的显示屏上，不过十几年了都没找到，也挺玄的。”
“我之前在E市念书，那边中心广场的商场大楼上也有她，听老太太们说放了挺多年了。”一个急刹车，梁华差点磕了头。
“往左一点，前面黑色宾利太碍事了，你快超他。”梁华降下车窗，对司机进行亲切的问候。
黑车司机正准备发火，就看见了开车的萧曦盛。
梁华扭头。“猛开急刹，你那么喜欢摇摇车啊。”
萧曦盛沉默，但车速有所减缓。
黑车司机也沉默，然后默默加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