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破坞出渊,首拔据点
海雾沉昼,暮色压海。
整片近海的天光尽数被层层堆叠的厚重水汽吞噬殆尽,白日漫天铺展的乳白色雾幔,伴随着落日不断向着海平面下方沉坠,原本通透的浅白雾气迅速沉淀成浓稠凝滞的暗灰色,像是一块浸透海水的厚重毡布,严严实实遮盖住远近连绵的礁群与起伏海面。深秋时节近海的水汽本身裹挟着刺骨寒意,阴冷潮湿的气流顺着集装箱箱体之间密密麻麻的拼接缝隙持续往避风坞内部钻,周遭空气混杂着海水经年沉淀的咸腥、锈蚀钢板风化之后析出的金属涩味,再加上库房中长期存放弹药残留的淡淡硝火药气,三种气味缠绕交织在一起沉沉压在人的胸腔,深呼吸的时候便能明显感觉到一股闷胀感,皮肤上时时刻刻覆着一层薄凉的水汽,哪怕身处密闭的坞房之内,身上作战服的布料也会在不知不觉之间慢慢变得潮软。放眼望向数千米开外的近海航道,此前被挫败之后留下来蹲守监视的外勤侦查快艇早已彻底隐入无边雾幕,肉眼再也捕捉不到船体的轮廓,唯有一阵阵沉闷厚重的引擎震颤声响顺着层层浪波缓缓传导过来,在礁石缝隙之间反复回荡。船上那位接连折损四名精锐手下的督导始终不愿意就此草草返航,一旦空手向上递交任务报告,不仅本次巡查任务会被直接标注失败,自己长久积攒下来的绩效考核评级也会大幅下滑,甚至还要被上层约谈问责。权衡利弊之后,他干脆指挥船只沿着礁群外围环线低速往复巡航,企图依靠长时间的蹲守观察,摸清楚藏身这座废弃码头里面这支队伍的真实体量与后续动向,却完全没有料到,经过数轮口供核验和情报整合,蛰伏许久的幽戮小队已经敲定了主动向外发起进攻的全套方案,再也不会固守这片避风坞被动等候对手上门围剿。
历时整整三个小时的笔录核对工作方才全部收尾,四份分开审讯得来的口供文档平铺在长条实木桌面上,再经由旱獭此前耗费数日心血破译拆解的密卷档案逐一交叉比对,绝大部分巡逻路线、库房排布、人员编制的内容都能够彼此印证,仅仅只有几处零散的岗哨轮换时间存在细微出入。这些数据偏差并不是俘虏刻意撒谎隐瞒情报,而是圣座的中层管理人员会根据近期海域的警戒等级临时调整值守排班,每隔三五天便会微调换岗节点,也正是这种灵活变动的调度方式,用来规避外界依靠固定时间表针对性偷袭据点。秦关俯身站在桌案正前方,桌面依次铺展三份规格大小各不相同的图纸,整张大图是三号中转站的全域俯视构造图纸,图纸用工笔线条细致描绘出两米三的合围防护高墙、墙体四角错落矗立的四座警戒塔楼、储存军械耗材的主库房、堆放各类外伤药剂的储物隔间、用来收容新晋驯化人员的集体营房,还有一间专供据点管事日常处理文书档案的办公房间。第二张图纸单独罗列一整天四班轮值的守卫排班明细,从凌晨破晓直至深夜入夜,每一班值守人员的在岗人数、用餐休整的空档窗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守卫轮换时的交接流程都附带简短注解。最后一张尺寸偏小的手绘简图,是四名被俘壮汉凭借过往进出据点的记忆描绘而出,记录地基下方那条隐秘应急暗道的完整走向。这条地下通道最初在建站之初被规划用作据点遭遇强攻之后的紧急逃生通道,入口隐藏在北侧库房后方的碎石堆底下,平日里除了站点两名主管和他们贴身护卫之外,普通站岗守卫根本没有权限接触这条密道,也正是这份信息壁垒,让地下暗道成为本次潜行突袭最稳妥的切入路径。在场所有队员自发在桌旁围成一圈,所有人的神情褪去了从前长久被追杀时萦绕在心间的焦躁惶恐,历经礁石滩伏击战和封闭式集训的双重打磨,这支曾经只能躲在偏僻滩涂四处逃窜的残破队伍,心智和实战能力都在稳步蜕变,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针对三号中转站的攻坚行动,便是队伍跳出被动困局的第一道突破口。
“综合多名俘虏的口述记录,每晚亥时是整座据点全天守备最为松懈的窗口期。”秦关抬起视线缓缓扫视一圈在场队员,目光依次掠过沉稳老练的阿疤,埋首钻研数据情报的旱獭,还有不久之前才正式并入队伍的石峰、林小宇与赵凯三人,语气平稳地拆解当下暗藏的风险,“四座瞭望塔楼的在岗哨兵会在这个整点开展班组交接,新旧两批执勤人员进行器械登记、值守内容报备的完整流程需要耗费三十秒,短短片刻之内绝大多数守卫的注意力都会收拢在纸面登记工作上,很难分出心神留意围墙外侧的荒野动静。我们全员经由地下暗道悄然潜入据点腹地,优先控制两处核心储物库房,紧接着再分组分头压制四座哨塔的在岗守卫。整场行动优先依靠近身缠斗解决敌人,尽可能压低打斗发出的声响,杜绝大规模开枪交火。在外海域来回巡航的那艘侦查快艇始终是悬在我们头顶的隐患,一旦中转站方向传出连片枪声,在外蹲守的督导会立刻调转船头沿着沿岸航线奔走,向周边其余所有站点口头传递警戒信号,后续我们一连串循序渐进蚕食近海据点的扩张计划都会被迫搁置。”
阿疤顺势往前踏出半步,伸手拿起一旁单独整理完毕的人员分工明细表,表格结合每一名队员擅长的作战模式、身体素质还有格斗功底完成分组规划。他本身深耕本土古武近身技法多年,又带着石峰、林小宇、赵凯三名新人经过多轮集训,四人统一组建潜行突击小队,负责顺着地下暗道悄悄渗透内部,依托招式借力卸力的核心思路徒手制服巡逻卫兵,最大限度规避枪械开火产生的巨大爆响。旱獭需要留守避风坞的主控集装箱舱房,全天候值守整套无线电接收设备,不间断扫描整片近海所有圣座外勤船队的通讯频段,实时抓取各方船队的航行动向,同时还要把本次攻坚行动后续缴获的物资分门别类录入资料库存档。一旦设备监测到有船只朝着三号中转站的航线全速行进,他便会启用预先调试完毕的简易信号发射器,向作战小队发送隐蔽警示讯号。远在岸上依托各类实体商铺打理整条供销链路的宋安然,此前早已按照二人提前商议的内容敲定后续物资消化方案,只要小队顺利攻占这座小型中转站,据点里面囤积的过剩军械、大批量常备药品都能够经由她名下遍布沿岸的商贸门店层层分流,置换用来支撑队伍日常武学集训、改造加固避风坞据点的建材、高蛋白口粮以及进阶防护配件。二人属于纯粹的雇佣合作关系,相处模式轻松自由,不存在死板严苛的上下级管束,宋安然全权包揽全部物资周转的商业板块,从来不会插手秦关敲定任意一套作战战术,却总能精准把控物资输送的时机,从后勤层面稳稳托住整支队伍崛起的根基,默默规避小队大批量缴获物资之后无处妥善处置的难题。
“由我们四个人走地下暗道执行潜入任务最为合适。”阿疤抬手摩挲腰间经过反复打磨开刃的双刃短刀,狭长的刀身透过屋内悬挂的煤油灯光折射出一道冷冽单薄的寒光,他结合三名新人现阶段的武学修为继续细致讲解实战要点,“此前和四名蛮力型俘虏交手,只能算作最基础的实战试炼,据点里常年轮岗执勤的守卫才是真正常态化的对手。这批守卫同样经过系统化的体能驯化,作战习惯偏爱依靠强悍体魄正面冲撞敌人,打法和此前被俘的几名开路人员高度重合,刚好适配你们现阶段掌握的初级古武招式。但是所有人万万不能因此心生轻敌之心,站点内部两名手握配枪的管事没有被固化单一的冲锋战术训练,二人常年处理突发冲突,临场应变能力远超底层巡逻卫兵,倘若我们潜入的行踪被二人提前察觉,整场突袭行动会瞬间陷入被动。”
石峰垂眸打量自己胸前防护护甲表面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撞击凹痕,这些印记都是此前礁石滩搏斗之中被对手蛮力冲撞留下的痕迹,坚硬的合金板材尚且能够被撞击出凹陷,若是当初没有穿戴防具硬接冲击,自身的肋骨必然会出现挫伤。回想数月之前自己带领为数不多的同伴辗转各个偏僻滩涂避难,每一天全部的心思都用来躲避外勤船队的搜捕,想要寻一处安稳的场地休整数日都是一种奢望,短短一段时间境遇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心底生出无限感慨。他下意识回想林小宇曾经剖析的域外长线渗透布局,各大高校差异化的留学生优待政策,正是对方用来潜移默化改造本土青年认知的诱饵。在校求学那段时光里,身边不少同窗长期目睹悬殊的资源分配模式,再加上各类海外游学宣讲会轮番在校内开展,一部分年轻人下意识鼓吹域外生活的优越性,片面否定本土各行各业多年的建设成果。造成这种片面认知的根源并不是年轻人本身心智偏颇,而是日复一日倾斜式资源供给不断潜移默化引导思维。中外学子开展学术交流本身是互利共赢的好事,可毫无节制地拔高外来进修人员各项福利,再捆绑包装华丽的海外研学招募方案,就变成域外势力源源不断筛选适龄人力的引流工具。
“三号中转站作为新晋受训人员的临时休整站点,营房档案室当中封存着近半年所有研学项目报名人员的原始纸质档案。”林小宇拿起一张摘抄自俘虏口供的便签纸条,眉眼之间覆上一层沉沉的阴郁,“只要完整收纳这批存档资料,我们便能顺着档案上登记的联系方式,逐层追查长期游走在各大高校、负责输送生源的本土中间人。这名中间人依靠输送人员换取高额佣金,是整条人力输送链条里承上启下的关键枢纽。单纯击溃在外巡逻的外勤队伍只能短暂延缓对方的布局进度,只有揪出扎根在本土的对接代理人,才可以从源头削减大批量学子误入圈套的概率。”
赵凯的目光穿透屋外翻涌不休的灰色雾霭,遥遥望向浊岛盘踞的海域方向,一想到尚且被困在岛屿深层密闭实验室里苦苦煎熬的亲弟弟,心底积压许久的焦灼与执念便缓缓翻涌上来。过去数年之中,他独自沿着绵长海岸线走访各个滨海村落,寻访每一位侥幸从浊岛严苛管控之下逃生的幸存者,把所有人口述的站点布局、人员筛选规则、集训驯化流程全部逐条记录在厚实的牛皮手记当中。可惜彼时孤身一人,既没有并肩作战的同伴,也没有稳定补给渠道,武器、外伤药剂还有储备口粮一直处在紧缺状态,别说贸然探查戒备森严的中转站,就连挑选隐蔽藏身之处都需要反复斟酌,耗费无数心血整理出来的情报笔记只能长期封存搁置。如今幽戮小队的整体战力稳步上涨,三名新晋队员都具备不错的近身搏斗底子,再加上宋安然稳定输送后勤物资,向外拓张的硬性条件已经全部落地。不过长久的流亡经历让他深谙稳步发展的道理,冒进的作战节奏只会过早暴露队伍的真实实力,引来圣座高层调集主力舰队开展大规模围剿。
“我已经将多年搜集整理的沿岸全部据点手记尽数交给旱獭归档收录。”赵凯的嗓音沉稳厚重,条理清晰说出自己对于后续扩张节奏的规划,“拿下三号站点之后,我们第一时间清点库房所有物资,记录这座中转站完整的物资补给周转周期,依托这份数据推算剩余六座大小站点的仓储储备体量。我的想法是接连攻克两到三处小型外围据点,等全队的实战经验、装备储备完成新一轮积累之后,再着手进攻中型规模的补给站点,循序渐进才能够把风险压到最低。”
众人围绕潜行路线、突发状况应急方案、物资收纳细则继续研讨整整两个小时,窗外的天色彻底坠入浓稠的深夜,笼罩整片礁群的海雾浓度再度翻倍,可视范围被压缩到三米以内,厚重雾幕能够完美遮掩四个人潜行的身形,是大自然赠予本次行动最好的掩护。阿疤带着石峰三人逐一检查全身穿戴的整套装备,两把双刃短刀牢牢卡在腰间定制刀鞘,贴身内衬的暗袋里面收纳数捆高强度防水束缚绳索,整套防护护甲经过此前的搏斗测试,整体结构没有出现开裂破损,可以有效缓冲近距离拳脚撞击带来的伤害。秦关独自攀登至坞区地势最高的瞭望哨塔,举着高倍望远镜持续观测外围巡航快艇的动向,船上的值守人员依旧固执认定幽戮小队只会蜷缩在避风坞之中固守自保,完全没有预判一场直指己方补给枢纽的突袭即将正式开启。
距离岗哨轮换的黄金窗口期仅剩九十分钟,四人依照平日里摸索出来的隐秘山间步道动身离开避风坞,靴底踩踏在常年被潮水浸泡软化的滩涂淤泥里,黏稠的黑泥牢牢吸附住耐磨橡胶鞋底,每向前迈出一步,都会传来泥土拉扯鞋面沉闷的撕扯声响。整片荒野除去海浪反复拍打礁石的哗哗水声,只剩下雾气缓缓流动产生的细碎沙沙声响,四个人压低上半身的重心,借着成片错落丛生的礁丛作为天然遮挡,稳步朝着南岸滩头上的三号中转站不断行进。身后被浓雾包裹的避风坞渐渐化作一团模糊的暗色剪影,蛰伏许久的幽戮小队,就此踏出摆脱无尽逃亡宿命里至关重要的一步,往后每一场攻坚战、每一份缴获的情报、每一次武学打磨,都会沉淀成队伍立足整片近海实打实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