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囚笼审俘，筹谋拓界
裹挟刺骨寒气的海雾日复一日在整片近海漫无目的地流转飘荡，灰白色的水汽如同无边无际的纱幔，将远近错落的礁峰、蜿蜒曲折的滩涂还有起伏不定的海面尽数包裹。方才受挫后撤的那一艘圣座外勤侦查快艇已经退到肉眼辨识的极限距离之外，低沉沉闷的引擎轰鸣声顺着层层浪波断断续续飘送到避风坞当中，嗡嗡的震颤声徘徊在礁石缝隙之间久久不散。船上的督导并没有恼羞成怒直接驾船扬长而去，他心里清楚四名前去搜查滩地的手下此刻已然身陷敌手，贸然返航递交任务报告只会被上层追责问责，索性带领整船队员在外围海域低速巡航，隔着厚重雾幕死死监视整片礁群的一举一动，打算依靠长时间的蹲守窥探藏在避风坞内部这支队伍的真实底细。
一行人押解着四名被俘的壮汉，沿着礁石夹缝里那条几经修整才得以成型的隐秘步道缓缓返程。脚下经过潮水日夜浸泡碾压的黑褐色淤泥黏稠厚重，每向前踏出一步，软泥都会牢牢吸附在耐磨作战靴的鞋底，抬脚的时候便会传来泥土拉扯鞋面的滞涩闷响，一路行走下来，所有人靴底全都裹上了厚厚的一层泥垢。石峰、林小宇和赵凯三名新人的手臂肌肉还残留着方才近身缠斗过后的酸胀钝痛感，方才和四名依靠肉身蛮力作战的俘虏交手的一幕幕画面，依旧在三个人的脑海之中不断反复复盘。趁着队伍缓步赶路的空档，几个人刻意放慢脚步，压低嗓音互相交流刚才搏斗过程里各自暴露出来的短板，借着实战案例查漏补缺，完善自身对于古武招式的运用思路。
“缠斗进行到中段的时候，我险些被对手横冲过来的猛逼得连续后撤，若是没能及时侧身顺势卸掉冲击力道，身上这身防护护甲根本没办法完全缓冲撞击带来的冲击力，我的肋骨免不了会遭受重创。”石峰低头垂目，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前护甲表层好几处深浅不一的凹陷撞击痕迹，坚硬的合金防护板材尚且能够留下如此醒目的磕碰印记，不难想象倘若徒手硬接对方毫无保留的冲撞，自身所要承受的伤势会有多严重。经过这一场实打实的野外实战试炼，他才算真切吃透这套本土古武搏杀技法的核心精髓，整套传承下来的招式从来都不讲究依靠自身肉身蛮力和对手硬碰硬分出胜负，核心要义便是精准捕捉敌人发力瞬间露出的躯体空隙，借用巧劲化解扑面而来的猛攻，再伺机锁住关节完成压制。可他接触这套功法的时间尚且短促，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临场应变经验远远不足，一旦同时遭到两名壮汉前后合围夹击，内心很容易滋生慌乱情绪，出招节奏随之被打乱，这也是接下来集训当中自己首要攻克的弱点。
林小宇行走在整支队伍的侧边位置，视线时不时穿过茫茫白雾望向远方海天相接的位置，思绪不由自主再度串联起域外势力苦心经营多年的整套人才输送体系。当初还在校内埋头求学的那段时光，身边许许多多心智尚且稚嫩的同窗，总是轻而易举就被校方出台的各类倾斜式优待政策蒙蔽双眼。学校专门为远道而来的外来交流人员单独修筑配套规格极高的生活区，独立健身房、藏书丰富的专属阅览室、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应的热水与恒温休息室一应俱全，各项硬件设施的配置水准远超本土学生集体宿舍。各类科研扶持补贴的发放标准更是有着悬殊的划分界限，一模一样的研学项目，外来进修人员能够申领的补助数额足足高出数倍。除此之外，各类含金量出众的外出实训名额、国家级竞赛的参选名额，校方在筛选人选的时候也会下意识优先向外来交流群体倾斜，哪怕一部分外来学员平日里上课态度散漫懈怠，日常课业作业也是敷衍了事，期末最终的考核评判标准还会刻意放宽尺度。
反观日复一日伏案挑灯苦读的本土学子，想要争取一份额度微薄的学业奖学金，需要熬过无数个熬夜刷题的深夜，优质的实训机会更是要在上百名竞争者之中脱颖而出才有机会获取。长年累月亲眼目睹这种落差鲜明的资源分配模式，一部分年轻人的价值观悄然发生偏移，他们片面认定海外遍地都是绝佳机遇，下意识盲目追捧域外的生活方式，甚至不假思索贬低本土这些年各行各业飞速崛起的发展成果。这便是域外布局者想要达成的心理诱导效果，每一次海外研学招募通知下发之后，报名的学生数量永远居高不下。那些满心憧憬远赴他乡的年轻人登上远洋货轮之后才会幡然醒悟，宣传单上描绘的繁华国度只是精心编织的诱人幌子，船只真正的目的地永远是常年被浓雾封锁、戒备森严的浊岛。大批被骗而来的年轻人会被管理人员快速划分去向，身体素质偏弱的人群直接被送入地下密闭实验室，常年参与各式各样的活体试验；体魄强健的年轻人则要接受长达数月封闭式的思想驯化，一步步磨灭独立思考的能力，最后被打磨成眼下眼前这类只会听从上级指令一味冲锋的作战工具。
“表层差异化的优待政策，本质是一场循序渐进的心理渗透，潜移默化瓦解本土年轻人原本的认知。”微凉的海风掀动林小宇肩头的作战布料，他语气平缓地继续剖析内里潜藏的谋划，“往后这批经过驯化改造的人手大批量投入近海的清扫战场，我们需要迎战的敌人只会源源不断越来越多。仅仅击溃零星在外巡查的外勤船队只能短暂化解眼前的危机，算不上长久的破局办法。我们必须稳步向外拓展据点版图，拿下沿岸中转站内部存档的完整人员招募名册，顺着名册揪出藏在本土里面负责对接研学招生的中间人，从源头截断这条害人的人员输送链条。”
赵凯下意识收紧五指攥紧掌心，脑海之中时时刻刻牵挂现如今被困在浊岛深层密闭实验室里的亲弟弟。过去数年之间，他孤身辗转游走在沿岸大大小小的滨海村镇，寻访每一位侥幸从浊岛的管控之下艰难逃生的幸存者，将所有人口述的据点布局、人员选拔规则全部记录在厚厚的牛皮手记当中，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处中转站的大致方位。只不过彼时的他孤身一人，身边没有可以并肩作战的可靠同伴，武器药品还有各类生存物资的储备一直捉襟见肘，不要说贸然前去戒备森严的中转站点探查情报，想要寻一处安稳不受打扰的藏身地点都格外艰难，耗费无数心血搜集得来的线索只能长久搁置封存。如今幽戮小队已经顺利摆脱往日整日四处奔逃、惶惶不可终日的窘迫处境，新近吸纳的三名队员全都拥有不错的近身格斗底子，再加上受雇于秦关的宋安然能够依靠自身成熟的商业渠道源源不断输送紧缺补给，向外扩张势力的硬性条件已经一步步走向成熟。但所有人心里都有着统一的共识，向外拓界万万不能急于冒进，激进的进攻节奏只会过早暴露队伍的真实实力，引来敌方主力围剿部队。
一行人沿着改造过后的通行道路穿过层层堆叠的废旧集装箱，正式踏入避风坞整片核心活动区域。这片原本早已被废弃多年的老旧码头，经过全队队员连日不休的改造修葺，早已褪去原本破败荒芜的原始样貌。外围体量高大的重型集装箱互相拼接加固，充当整片据点第一道厚实的外围防御围墙，箱体缝隙之间加装细密坚韧的镀锌铁丝网，能够有效阻拦野外野兽贸然闯入，也可以提前延缓敌人的潜行偷袭。好几处视野开阔的箱体顶端被队员改造成全天候轮岗警戒哨位，队内成员划分班次日夜轮流值守，不间断观测整片海面以及周边滩涂的动静。坞区内部被众人按照实际使用需求清晰划分，储物库房用来分门别类存放缴获武器、疗伤药剂和口粮物资，独立的疗伤隔间专门处置作战产生的外伤，空旷平整的露天场地作为日常武学集训场地，另外还单独隔出数间密闭小屋，专门用来临时关押被俘的俘虏，整套功能区域排布条理规整，足以支撑队伍长时间在此休整研讨战术。
阿疤抬手示意众人将四名被俘的壮汉分别押送进互不连通的独立囚室，刻意隔开关押的目的就是彻底杜绝俘虏之间私下串供，互相编造虚假口供混淆情报。用作囚室的小屋采用双层加厚钢板拼接构筑墙体，狭小密闭的空间通风效果很差，海上阴冷的雾气顺着钢板细微缝隙不断向内渗透，屋内整体气温远比坞外还要寒凉。四名被俘人员自被制服之后全程沉默寡言，长年被上层灌输单向服从的思维模式，导致他们平日里只能够死板执行上级下发的作战任务，对于各个中转站深层次的运营规划知晓的内容十分有限。不过日复一日跟随外勤船队出海巡航执勤的经历，让他们熟记整片近海所有巡航船队的轮换值班时间表、沿岸沿路哨卡的布防点位还有各个据点物资补给周期这类一线关键情报，这些内容正是当下队伍最为紧缺的参考资料。
“分开逐一问话才能够交叉甄别每一份口供的真假。”阿疤斜靠在囚室外侧边的金属过道栏杆上，目光落在身前石峰三人身上，缓缓抛出接下来的锻炼安排，“接下来整场审讯工作交由你们三人全权主导，我就在房间门外旁观整场问话节奏，关键时刻再出面进行引导点拨。不必动用严刑逼迫对方开口，优先从他们平日里的作息安排、历次出海执行任务的细节循序渐进切入提问，借着审问俘虏打磨你们洞察人心的能力。往后我们接连攻占新的据点，免不了会俘获大批敌方人员，审讯识人这项能力必须尽早熟练掌握。”
三名新人纷纷点头领会安排，随后各自走进独立囚室开启问话工作。另一边秦关径直走向由小型集装箱改造而成的主控舱房，技术能力出众的旱獭正伏案对着此前在上一场交战里缴获的厚厚一叠密卷文档持续录入拆解数据，显示器屏幕之上不间断跳动密密麻麻的文字与代码，经过连日通宵的破译拆解，文档大半的涉密内容已经顺利解读完毕，七座分布在近海沿线的次级中转站守备配置、物资储备清单接连浮出水面。察觉到秦关推门走入舱内，旱獭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直接将显示器屏幕的显示页面调转过来，方便对方阅览图纸信息。
“整套密卷文档一共记录七座规模各不相同的近海物资中转站，每一处据点承载的职能也有所区分。坐落于南岸滩头的三号中转站是七座站点里面体量最小的一处，常驻在岗守卫仅仅十二人，库房内部囤积大批量枪械维修配件、止血绷带、抗感染外伤药剂，同时它也是周边三支巡回快艇固定的物资补给枢纽。除此之外这座据点还肩负短期收容新晋驯化人员的职能，刚刚结束封闭式洗脑集训的人手都会先来这里短暂休整，之后再按照人员身体素质的优劣，分派去往各处外勤编队执行清剿任务。”
秦关凝神仔细阅览屏幕附带的高精度据点地形图，图纸细致标注了外围围墙的厚度、岗哨人员轮换的具体整点时段，还有据点墙体背面一处极少有人知晓的备用逃生暗道。综合各项数据来看，三号中转站的守备力量最为薄弱，自然而然就成了队伍向外扩张版图最合适的首个突破口。可眼下依旧存在一处不容忽略的隐患，在外海域徘徊监视的那艘侦查快艇始终是变数，船上的督导长时间接收不到四名前锋的反馈消息，大概率会直接就近赶往沿线各个站点口头示警，压缩我方的突袭窗口期。
“如今在外蹲守的督导手上已经没有可用的通讯设备，没办法向上级快速传递文字警报，但是对方一旦意识到手下四人已然被俘，依靠船只短途航行前去各处据点口头示警依旧能够造成麻烦。留给我们打磨突袭方案的窗口期十分紧凑。”秦关伸出指尖，缓缓点触图纸上面三处能够悄悄潜入据点的出入口，“先用四名俘虏的口供核验这份密卷记载的布防资料，剔除里面刻意留存的虚假备注，确认所有情报真实无误之后再敲定完整的进攻方案。在此之前全队照旧维持原定的日常训练计划，平日里对外刻意释放出我们只会固守避风坞、没有向外进攻意图的假象，以此麻痹在外监视的敌方人员，降低对方的警惕心理。”
旱獭将现阶段整理完毕的据点情报妥善归档保存，紧接着说起自己破译文档附注板块时发掘出来的额外情报。密卷末尾附带的备注条文里写明了下一学年域外交流项目的扩招实施方案，项目负责人打算再度抬高外来交流人员每月下发的各类生活补助，新增数十个长期校内寄宿名额，依靠愈发优厚的福利待遇持续引诱本土学生踊跃报名海外研学项目。这条情报刚好印证此前林小宇做出的判断，域外势力以各大高校作为前期引流渠道缓慢渗透，源源不断筛选身体素质出众或是心智容易被蛊惑的年轻人输送至浊岛进行改造驯化。
“对方的整体布局谋划周期跨度极长，近海明面上的武装清缴只是用来扫除反抗者的硬性手段，依托校园福利优待完成思想层面的潜移默化渗透，才是他们耗时最久的长线布局。”旱獭看着屏幕里密密麻麻的文字不由得心生感慨，“无数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被包装光鲜的福利政策迷惑心智，在没有看透整套研学项目背后暗藏的凶险之前就仓促报名外出深造，最后沦为整套外勤作战体系里地位最低的棋子。等到我们顺利拿下三号中转站，顺势截取库房存档的历年报名档案，顺着档案里的人员联系方式溯源追查，揪出本土负责对接招生输送的中间人。”
二人正在深入探讨后续的长线布局，几间独立囚室当中断断续续传来一问一答的审讯声响。石峰三人循序渐进抛出各式各样的问题，四名俘虏给出的答复存在多处明显出入，诸多关键情报总是含糊其辞刻意回避作答，多亏守在门外的阿疤适时给出问话思路上的点拨，三名新人才能循序渐进卸下俘虏的心理防备，引导他们吐露真实的巡航布防细节。等到四份口供全部汇总完毕，再和终端存档的密卷档案交叉逐项比对核验，三号中转站真实的守卫排班、物资存放位置全部得到确认，一张由浅入深、稳步向外拓张的发展蓝图完整铺展在所有人眼前。这场针对三号中转站的突袭便是队伍跳出被动逃亡困局的第一步，往后依托每一次作战缴获的资源夯实整体实力，幽戮小队会循序渐进蚕食周边各处据点，稳稳扎根在这片常年被浓雾笼罩的近海海域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