壑市的昼夜风沙不息，入夜后比白天更寒。整座城池死寂沉沉，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军营和石屋之间明灭，连巡卫的脚步声都稀落。这种死寂让夜显得格外漫长，但也让某些东西更容易藏住——比如脚步声，比如心跳，比如一壶不该出现在深夜的酒。
他刚给府中的亲信试了药，此刻那人正昏睡在榻上，毫无知觉。青龙听着那均匀的鼾声，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窃喜。
青龙从二大王府邸走出来时，怀里揣着三壶酒。酒液澄澈，壶壁带着玉石浸润后的微凉触感，灵果的甜香从壶口逸出。但那股甜是刻意伪装的，他亲手炼化的东西藏在酒液深处，嗅不出、尝不出，只有喝下去之后才知道——一个时辰后就会让人彻底昏睡，到天亮都醒不来。他出发前已经试过药性，知道时辰一到无人能醒，才把这三壶酒逐一送出去。
他沿着墙根往西走，在回廊拐角遇见了石鸣。石鸣正蹲在墙根底下打哈欠，见青龙走过来，立马咧开嘴笑了，像个讨食的半大孩子：“二哥！大半夜的，你怀里又揣着啥好东西了？”
青龙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壶酒，随手抛了过去：“刚弄来的龙族灵酿，比咱们平时喝的带劲，拿去尝尝。”
石鸣稳稳接住，拔开塞子闻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香！二哥你太够意思了，我正愁这大半夜的嘴里没味儿呢！”他当着青龙的面又嗅了两口，满心只有贪酒的雀跃，完全没有想过深夜赠酒是什么缘由。美滋滋地把酒壶往腰间一别，拍了拍青龙的胳膊：“谢了二哥，改天我请你吃肉！”
“去吧。”青龙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背影，声音平稳。老四就是这么个直肠子，给什么吃什么，从不设防。
青龙继续往前走，拐过两条街，在广场东侧看到了石隼。石隼站在地牢入口外面，追风刺拄在地上，像一截插在地上的铁桩。他闭着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连日驻守，眼底布满了疲色，但身形依然绷着，脊背没有弯过。在他眼里，二哥是兄弟里实力最接近大哥的人，强者递过来的东西，接就是了，他从不多疑。
青龙走过去，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只是站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第二壶酒，递到他手边。
石隼睁开眼，看了看那壶酒，又看了看青龙。他伸手接过酒壶，握在手里掂了掂，低声说了一句：“谢二哥。”作势就要把酒壶塞进怀里。
“老三。”青龙按住他的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大哥叫你守在这阴冷的地界，真是辛苦你了。大半夜的寒气重，喝点酒暖暖身子，别把骨头冻僵了。”
石隼愣了一下，刚想说自己不冷，青龙却已经先一步伸出手。他直接从石隼手里拿过酒壶，单手拔开塞子，将壶口直接送到了石隼的嘴边。
石隼看着近在咫尺的壶口，又抬眼看了看青龙。在昏暗的灯火下，青龙的眼神平静无波，带着兄长般的关切。老三只认拳头，不认心思，他从未怀疑过这个实力最接近大哥的“二哥”。他没有躲，张开嘴，就着青龙的手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石隼微微皱了皱眉。青龙没有移开手，目光紧紧盯着他滚动的喉结，直到看着他仰起脖子，将那一口酒彻底咽了下去，才微不可察地收回手，将壶塞重新塞好，递回给石隼。
“留着慢慢喝。”青龙声音平稳。
“谢二哥。”石隼接过酒壶，重新闭上眼，继续盯着地牢的方向。
最后，青龙朝着石魁的府邸走去。
石魁正坐在门外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浑浊的酒。他脚边跪着两个火卫，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衣甲上沾着血渍。石魁正用碗沿托起其中一个火卫的下巴，强迫她抬头。那个火卫一偏头，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石魁不擦，反而笑了一声，用手指把脸上的唾沫抹下来，在指尖碾了碾：“硬骨头好，硬骨头不腻。”
青龙在台阶下站定，没有上去：“大哥好兴致。”
石魁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股狂妄的邪气：“老二，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凤族的娘们骨头硬得很。”他蹲下身，用碗沿碰了碰那个火卫的额头，“越硬越好，硬了才有意思。”
他端着酒碗站起身，朝青龙晃了晃：“你来得正好。这酒是凤族公主带来的，灵果酿的，我喝着跟咱们的粗酿不一样。你也尝尝？”他把碗递过来。
青龙伸手接住碗，送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带着灵果特有的甜，和他那壶龙族灵酿不同，但同样是好酒。他喝了一口，把碗递还回去：“好酒。”
“当然好酒。”石魁接过碗，自己又喝了一大口，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那个火卫身上扫来扫去，“等双宴办完了，凤族那丫头身上的东西都是我的。酒、剑、人，都跑不掉。”
青龙垂下眼：“大哥说的是。”
石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得意：“到时候你也挑一个走。老三老四各挑一个，剩下的都归我。”他蹲下身，又用手背拍了拍跪着的那个火卫的头顶，“你说是吧？”
那个火卫咬着牙，浑身在抖，但始终没有出声。
青龙站在台阶下看着，眼底没有波澜，面上如常顺从，心底却一寸一寸地冷下去。石魁的狂妄、暴虐、目中无人，全部落进他眼里。他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所有戾气，伪装成麻木顺从的二大王模样，看着石魁用那只粗陶碗又灌了一口酒，看着他把酒碗往台阶上一搁，又蹲下身去拍那个火卫的头。
他站在那里，把这一切收进眼底，藏进最深处。然后他转身走下台阶，背对着石魁府邸门口的光，一步一步往自己的住处走。他的步子稳，和石戾一模一样——不急，不拖，不回头。
他走到二大王府邸门口，推门进去，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四把钥匙，在黑暗里摩挲了一遍。钥匙冰冷，掌心温热，他的呼吸很稳，不快不慢，像在数着一段没有声音的倒计时。夜色压满肩头，整座壑市沉寂无声，只有他一人手握四钥，静待今夜药效发作，等他亲手掀翻这座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