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是在藏经阁回来之后的第三天下午,第一次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当时蹲在院子里的木桩前面,正在试那道"壁"的极限——他能撑到四息了,比两天前多了一息,木桩上的焦痕已经从表皮渗进去了半寸深。他收拳的时候,后背忽然有一阵极轻微的发紧。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是一道视线落在他后背正中间的位置,让他那一小块皮肤本能地绷了一下。
他转过头。
院门口没有人。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地面上的光影碎成一片。他看了几息,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但他知道刚才那里有人站着——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他不会认错。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土路上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把路面晒成浅白,远处有两个人影正在往外门方向走,看穿着是外门弟子,和刚才那道视线无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在院子里练拳的时候又感觉到了。这次他正在出拳,水火并行的那一瞬,后背某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他收拳回头——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到老槐树的树干侧面有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是有人靠在那里又走开了,留下一道被压过的痕迹在露水上。
"陆小禾。"
"嗯?"
"这两天有人来过院子附近吗?"
陆小禾从屋里探出头想了想:"没有。连送药的李婶都是放在门口就走了。怎么了?"
"有人在看我。"
陆小禾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药碗走出来,也往院门口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确定?"
"确定。"
"什么人?"
"不知道。看不到人。但感觉不是恶意。"沈燃收回视线,重新面对着木桩,"他站在远处看,没有靠近。看了两次,每次不超过三息。"
陆小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会不会是赵长老?"
"不是。赵长老的视线是沉的,压着人的。这个人的视线是硬的,像一根针。"
陆小禾没有接话。他看着沈燃重新举起右拳,对着木桩出拳,水火并行时拳面上水汽和微光同时亮起,木桩上又多了一道焦痕。他看了三息,然后转身回屋,把门虚掩着,没关死。
又过了两天。
沈燃在第四天的傍晚终于看到了那个人。
那天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练完最后一拳坐在院子里歇气。右臂经脉有些发酸,胸口的星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低着头看自己掌心的光,余光里院门口的老槐树底下有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是一个人的轮廓。
他抬起头。
周天赐站在老槐树底下。
他穿着一身白袍,袖口绣着银线,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光裹着。他的脸很白,眉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着沈燃,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两个人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对视着。
沈燃站起来。
"周天赐。"
周天赐没有回应这个称呼。他看着沈燃的右手——那只手上还残留着刚才练拳时未散尽的微光,水汽在指间蒸发,火芒在掌缘闪了一下才灭。他看了三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平:
"你在练水火并行。"
沈燃没有否认。
"谁教你的?"
"册子。藏经阁三层拿的。"
周天赐的眉梢动了一下。他看着沈燃的右臂经脉的位置,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沈燃感觉到那条细线所在的位置微微发烫,像是被人用目光烙了一下。
"你的经脉快断了。"周天赐说。
"还没断。"
"快了。"
"快了也是没断。"
周天赐看着他,没有反驳。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没有沈燃在其他内门弟子身上常见的那种居高临下的轻慢。他看着沈燃的方式和王横不一样、和赵青山不一样、和韩锐也不一样——他像是在看一件他看不懂的东西,正在努力理解它的形状。
"你决赛那天,"周天赐说,"你跪在台上抬头的时候,你的星是从你身体里亮出来的。"
"嗯。"
"我是第一次看见人自己亮星。"
沈燃没有接话。
周天赐站在老槐树底下,白袍的下摆被晚风吹得轻轻动了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沈燃,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八岁觉醒天命碑,碑上亮了八颗星。他们说我是青云宗千年第一。八岁之后,所有人都告诉我,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对的,我做的一切都会被原谅,我赢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沈燃听着。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周天赐的声音停了一瞬,"我想不想走这条路。"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了几息,然后停下来了。周天赐站在那里,白袍上的银线在暗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看了沈燃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从土路上远去,不快不慢。沈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白袍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拳。微光已经灭了。他握了一下,又松开。
"他是来看你的?"陆小禾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压得很低。
"不知道。"
"他站了多久?"
"不知道。"
沈燃把右拳收回来,走回屋里坐下。他把铜钱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枚钱面上的温度。周天赐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着,像一根针在桌面上慢慢地画圈。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想不想走这条路。"
沈燃把铜钱放在桌上。铜钱正面朝上,被油灯的光照得发亮。他想起自己在觉醒日那天站在天命碑前碑面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台下所有人都在笑。没有人问他"你想不想走"——他们只关心他有没有星。
周天赐有八颗星。他没有星。但他们都站在一条路前面,没有人问过他们想不想走。
沈燃把铜钱收进怀里。
"明天继续练。"他说。
"你的经脉——"
"还没有断。"
他把油灯拨亮了一点,翻开那本没有封皮的册子,停在第十一页。"别着急"那三个字的旁边,他用指甲轻轻画了一道——是他在外面看到的那个"壁"的走向,从手指到手腕,像是沿着自己的经脉描了一遍。
描完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
明天继续练。
先把一道壁撑到一炷香。再想第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