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群的嗬嗬声像潮水似的漫过来。
不是几只,也不是几十只,是密密麻麻、看不到边际的一大片,从岔道尽头的黑暗里缓缓往外涌。佝偻的身影叠着身影,暗绿与暗红的光点在昏暗中闪成一片鬼火,腐烂的腥气顺着风往鼻子里钻,混着菌土的霉味,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它们走得不快,一步一顿,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可胜在数量多。前排的傀踏出阴影,中排的紧跟着补上,像一堵慢慢压过来的烂肉墙,带着碾灭一切的死寂。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也在步步逼近。
异化的壮汉已经追了上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他的体型比普通傀大一圈,浑身肌肉虬结,泛着不正常的灰绿色,指爪长得翻出皮肉,指尖滴着粘稠的绿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眼窝里的红光死死钉在人群背上,带着被同化后的原始凶性。
前后都是死路。
张总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岩壁上,硌得他生疼。他攥着拳头,指尖冰凉,往日里在公司挥斥方遒的镇定彻底碎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哆嗦:“怎么会这么多……前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健身女往前站了半步,手里攥着半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是刚才在洞厅捡的。她眉头紧锁,目光快速扫过涌来的傀群,又回头瞥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壮汉傀,声音压得很低:“硬拼肯定不行,数量太多了。后面那只力气大,堵在通道口也冲不过去。”
老头握着折扇,指节微微泛白。他没像张总那样慌神,老辣的目光顺着两侧岩壁快速扫过,一寸一寸地搜。这种绝境里,从来不会真的把路堵死,密室永远会留一条更险的路,等着人往里钻。
果然,视线扫过左侧岩壁时,他顿住了。
岩壁凹进去一块,被厚厚的灰白色菌丝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菌丝后面隐隐透着黑,像是有道缝隙。
“这边。”
老头低喝一声,快步走过去,抬手就去扒那层菌丝。菌丝黏腻拉丝,沾在手上凉得刺骨,他也不管,几下就扯开一大片。后面果然是道窄缝,约莫半米宽,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哪里,只能容一个人侧身往里挤。
“有通道!”张总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捞着了救命稻草,几步就冲了过去,扒着岩壁就要往里钻。
“等等。”
健身女伸手拦住他,语气冷硬,“都挤进去肯定不行,得有人断后,挡一下前面的傀和后面那只,争取时间。不然我们刚钻到一半,它们就追上来了,谁都跑不掉。”
一句话,瞬间浇灭了众人的喜色。
所有人都沉默了。
断后。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留下来的人,几乎等于送死,要正面扛住傀群的冲击,大概率撑不到所有人钻进去。
没人愿意死。
更没人愿意为了一群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死。
张总眼珠子转了转,目光飞快地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了老陈怀里半昏迷的小姑娘身上。
幼师小姑娘一直昏昏沉沉的,靠在老陈怀里,脸色青白,嘴唇发干,手腕上的绿纹已经爬到了脸颊边,细碎的菌丝顺着鬓角往皮肤里钻。她全程没什么意识,连刚才的混乱都没醒过来,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
“让她留下吧。”
张总开口了,语气理所当然,像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已经半昏迷了,带着也是累赘,走不了多远。留在这儿还能挡一阵,换我们所有人活下去,也算她死得有价值。”
“你放屁!”
老陈当场就火了,往前站了一步,把小姑娘护得更紧了。他常年送快递,风吹日晒,脸膛黝黑,此刻瞪着眼睛,浑身透着股老实人被逼急了的狠劲:“她一个孩子,话都没说几句,你让她留下来断后?你怎么不留下!”
“我要统筹全局!”张总立刻拔高声音,义正言辞,“出去之后找路、辨方向、安排行程,哪一样不需要人指挥?我要是死了,剩下的人就是一盘散沙,谁也活不了!她一个幼儿园老师,除了哄孩子还会干什么?留下来换我们所有人的命,是她最有用的一次!”
“狗屁的统筹全局!”老陈气得胸口起伏,“你除了会推别人去死,还会干什么?从进来开始,探路让别人去,送死让别人去,好处全是你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张总脸色涨红,指着老陈就要骂。
“别吵了!”医生咳嗽着开口,他捂着嘴,指缝里渗着淡绿色的血丝,脸色比纸还白,“再吵下去,傀都到跟前了,谁都不用走了。”
他抬眼看向张总,眼神很冷:“她已经重度感染,撑不了多久了。但让她断后,不可能。真要选,也该选体力好、能挡一阵的人,留个昏迷的孩子,连半分钟都挡不住,有什么用?”
“那你说选谁?”张总梗着脖子反问,“选你?你看看你自己,走路都晃,能挡得住几只?选他?”他指着老陈,“他抱着个累赘,能打吗?”
他的目光扫过健身女,又飞快移开——他打不过这个女人。扫过老头,也没敢说什么。最后落在了一直靠墙站着的外卖员身上。
外卖员膝盖上的伤还没好,裤腿沾着血,后背被傀爪划破的地方泛着绿,感染也在加重。他一直没说话,冷冷看着这群人争执,像在看一场闹剧。
“要么他留下。”张总抬手指着外卖员,语气笃定,“他年轻,跑得快,能周旋一阵。等我们都进去了,他再找机会钻进来,也不是没活路。总比让个昏迷的孩子强吧?”
外卖员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张总,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嘲讽:“你怎么不留下?你不是统筹全局吗?你留下来断后,我们出去了还能念你个好。不然我们就算逃出去了,回头也得被你一个个推去死。”
“你!”张总气得发抖,“你这是什么态度!现在是讲个人恩怨的时候吗?是顾全大局!”
“大局?”外卖员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扎人,“你的大局,就是别人都该死,就你该活着。”
“好了!”
老头沉声打断两人,他回头看了一眼,最前排的傀已经走到了十几米外,腐烂的脸都能看清了。身后壮汉的低吼也近在咫尺,腥臭味越来越浓。
“没时间争了。一起退进去,边退边挡,谁落在后面算谁倒霉。”
他说完,率先侧身钻进了窄缝,动作看着慢,实则一点都不迟疑。
老头一动手,剩下的人也动了。张总生怕落后,紧跟着就往缝里挤,被健身女一把拽住后领。
“女士优先,懂吗?”健身女冷冷瞥了他一眼,自己先站到了缝口,“我断后,你们先进去。快点,别磨蹭。”
她战力最强,留下来断后确实最合适。张总张了张嘴,没敢反驳,生怕惹恼了她,把自己扔在外面。
“快!带着小姑娘先进去!”健身女看向老陈,扬了扬下巴。
老陈点点头,抱着小姑娘,侧身挤进窄缝。小姑娘很轻,抱在怀里像团棉花,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老陈心里揪得慌,他跟这姑娘非亲非故,可看着她这么小年纪,就要死在这种鬼地方,他心里堵得难受。
医生跟着第二个钻了进去。
张总第三个,他急急忙忙往里挤,生怕慢一步就被傀抓住。窄缝里岩壁凹凸不平,刮得他西装破了好几道口子,他也顾不上心疼,一个劲地往里挪。
外卖员第四个,他往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最前面的傀已经到了跟前,健身女挥着石片,砍断了最前面那只傀的胳膊,绿液溅了她一身。她动作利落,侧身躲开另一只傀的爪子,抬脚踹在对方胸口,把那只傀踹得后退几步,撞在后面的傀群里。
可傀太多了。
倒下一只,立刻有更多的补上来,密密麻麻往前涌,像永远杀不完。
健身女再能打,也只有一双手,迟早会被耗光力气。
“快进去!别愣着!”健身女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外卖员没再多看,转身钻进了窄缝。
他刚进去没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还有壮汉的低吼。那只异化的壮汉追上来了,和健身女交上了手。
“操!”
健身女骂了一声,石片狠狠扎进壮汉的肩膀,绿液喷溅出来。可壮汉像是感觉不到疼,蒲扇大的手直接朝她抓过来,带着劲风。她赶紧侧身躲开,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你们快点!这东西力气太大了!”健身女朝着缝里喊。
窄缝里的人都在拼命往前挪,可缝太窄,又黑,速度快不起来。老陈抱着小姑娘走在最前面,走得尤其慢,小姑娘时不时晃一下,他得腾出手护着,生怕磕到她的头。
张总走在老陈后面,急得不行,不停催促:“快点啊!你能不能走快点!后面都快挡不住了!”
老陈没理他,只顾着脚下的路。窄道地面也长着薄薄的菌丝,滑得很,一不小心就得摔。
“你聋了?我跟你说话呢!”张总见他不搭理,火气上来了,伸手就去推老陈的肩膀,“你抱着个死人走这么慢,想害死所有人啊!把她扔了!带着也是累赘!”
老陈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一下,怀里的小姑娘差点摔出去。他瞬间火了,猛地回头,瞪着张总:“你再推一下试试!”
“我推你怎么了?”张总梗着脖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她!她本来就快死了,扔了她我们能快点走,不然等那东西追进来,大家一起死!”
“你再说一句!”老陈放下小姑娘,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冲。
医生赶紧拦住他:“别内讧!后面还顶着呢!”
就在这拉扯的功夫,身后传来健身女的闷哼声。
紧接着,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冲进了窄缝,正是健身女。她嘴角渗着血,胳膊上被抓出一道深深的口子,绿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周蔓延。
“快走!那东西力气太大,我挡不住多久!”她喘着粗气,反手推了一把岩壁,似乎想掰下一块石头堵住缝口。
可岩壁太结实,根本掰不动。
壮汉的低吼已经到了缝口,巨大的身影堵在入口,试图往里挤。它体型太大,窄缝容不下,只能伸进来一只胳膊,胡乱地抓挠着,爪子刮在岩壁上,划出刺耳的尖响。
暂时被挡住了。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挡不了多久。岩壁在壮汉的撞击下微微发抖,碎石簌簌往下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它撞开。
“走!赶紧走!”健身女咬着牙,率先往前挪。
众人继续往深处走,气氛比刚才更压抑了。健身女也受了伤,感染加重,队伍里能打的,又少了一个。
老陈重新抱起小姑娘,继续往前走。小姑娘还是昏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嘴里偶尔溢出细碎的哼唧声。
老陈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张总有句话没说错,这姑娘撑不了多久了。感染到了这个地步,就算能出去,也迟早会异化。可知道归知道,让他亲手把人扔下去喂怪物,他做不到。
窄道越往里走,空气越闷。
岩壁上布满了墨绿色的菌纹,像密密麻麻的血管,微微搏动着,和手腕上的绿印同频。空气中的孢子浓度高得吓人,吸一口就呛得人直咳嗽,肺里像塞了团烂棉花,又闷又疼。
所有人的感染都在加速。
医生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每一次咳,都有淡绿色的血丝从嘴角溢出来。他的半边脸已经泛了青,眼窝深陷,看着比刚才憔悴了十岁。
张总也不好受,不停地揉着脖子,那里的绿纹已经爬上了下颌,痒得他难受,又不敢使劲抓,怕抓破了感染更快。
外卖员走在最后面,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膝盖也肿了起来,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老陈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张总在后面不耐烦地问,话刚说完,他也看清了前面的景象,瞬间卡了壳。
窄道走到了尽头,前面不是出口,也不是开阔的洞厅,是两条一模一样的岔路。
两条岔道并排着,都是半米宽的窄缝,岩壁上都爬满了菌纹,里面都黑黢黢的,透着一模一样的腐绿色微光,连空气里的腥甜气味都分毫不差。
根本看不出区别。
“两条路……选哪条?”医生皱着眉,往前凑了两步,仔细打量着两边。
左边的通道,菌丝更密一点,岩壁上的菌纹更亮;右边的通道,相对干净些,可深处隐隐传来极轻的嗡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振翅。
两条路,看着都不像生路。
“选左边。”张总立刻开口,“左边菌丝密,说明里面空间大,菌网发达,说不定有出去的路。右边听着就不对,嗡嗡的,肯定藏着虫子。”
“我觉得右边安全点。”老陈抱着小姑娘,沉声开口,“菌丝少的地方,寄生弱,危险也小。左边菌网那么密,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你懂个屁!”张总立刻反驳,“菌丝密说明有养分流通,肯定连通着大空间,才有活路。菌丝少的地方就是死胡同,进去就是绝路!”
“你才懂个屁!”老陈也来了气,“密林中招子放亮,越看着安全的地方越危险,菌丝密的地方指不定藏着什么怪物!”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健身女靠在岩壁上,闭着眼调息,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她没力气争。老头站在岔路口,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手心,盯着两条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医生蹲在地上,剧烈咳嗽着,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外卖员站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轰隆的撞击声,还有细碎的嗬嗬声。
壮汉撞开入口了,傀群也跟进来了。
它们追上来了。
“没时间选了。”外卖员开口,声音有点哑,“后面的东西追上来了,随便选一条,赶紧走。”
张总眼睛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他看向外卖员,嘴角勾起一抹算计:“你说随便选,那你选。选好了,你走第一个探路。”
又是这套。
永远让别人先走,永远让别人踩雷,永远把自己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外卖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没反驳,也没生气,只是抬手指了指右边的通道:“就走这条。”
“右边?”张总皱起眉,“右边有嗡嗡声,肯定有虫子,你故意选死路是不是?!”
“是你让我选的。”外卖员淡淡道,“选了又不信,那你自己选。要么你走第一个,选哪条都行。”
“你……”张总气结,却不敢真的走第一个。
“别吵了,就右边。”老头终于开口了,他看向右边的通道,眼神深沉,“左边菌纹太亮,能量太足,靠近核心区,危险更大。右边虽然有异响,但菌毒弱,反而能多撑一阵。”
老头发了话,张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行,听您的。不过说好了,谁选的谁走第一个。他选的右边,让他先走。”
没人反对。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规则:选路的人,探路的人,死了也活该。
外卖员也没推辞,拄着膝盖,慢慢走到最前面。他低头看了看右边的通道口,里面黑沉沉的,那股极轻的嗡鸣声更清晰了些,像无数细小的翅膀在高速震动,听得人耳膜发酥。
他深吸了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
“跟上。”老头说了一声,第二个跟了进去。
然后是张总,他小心翼翼地往里挪,时不时警惕地打量四周,生怕突然窜出什么东西。
老陈抱着小姑娘,走在第四个,医生跟在他旁边。
健身女走在最后,断后。
通道里比刚才更窄了些,岩壁上的菌丝确实少了很多,可空气里多了一股奇怪的甜香味,不像之前的腥甜,是很淡、很诱人的甜,闻一口就觉得脑子发晕,脚步都有点飘。
“别多闻这香味,有致幻性。”医生哑着嗓子提醒,“捂住口鼻,尽量浅呼吸。”
众人赶紧照做,用袖子捂住鼻子。可香味无孔不入,还是会顺着缝隙钻进来,脑子昏沉沉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走在最前面的外卖员,脚步也晃了晃。
他咬了一下舌尖,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抬头往前看,通道似乎快到尽头了,前面隐隐透着光,不是菌纹的绿光,是更暖、更亮的光,像阳光。
“前面好像有光。”他低声说了一句。
后面的人瞬间精神了几分。
光?
难道是出口?
张总立刻激动起来,催促道:“快点走!看看是不是出去了!”
外卖员加快了脚步,越往前走,光越亮,暖融融的,照得人浑身发懒,只想停下来睡一觉。
他心里咯噔一下,生出点不对的预感。
地底深处,怎么可能有阳光?
可那光实在太像了,暖的,亮的,带着人间的温度,像极了他每天跑单时晒在身上的太阳。
终于,他走到了通道尽头。
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空间,不算很大,中央悬浮着一团暖白色的光团,拳头大小,浮在半空中,缓缓转动着。柔和的光从光团里溢出来,洒满了整个洞厅,温暖得不像话。
光团周围,围着几圈细细的菌丝,像托着什么珍宝似的,轻轻缠绕着光团。
不是出口。
也不是阳光。
外卖员站在洞口,愣了几秒。
这是什么东西?
后面的人陆续走了出来,看到洞厅中央的光团,也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张总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光团,眼里满是疑惑,还有点贪婪,“是不是什么宝贝?带出去能不能治我们身上的感染?”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盯着那团光,眼神各异。
老陈皱着眉,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这地方处处都是杀机,怎么会平白无故有团暖光?太突兀了。
医生往前走了两步,仔细观察着光团周围的菌丝,眉头越皱越紧。
老头站在边上,折扇也停了,眼神凝重地看着那团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健身女靠在洞口的岩壁上,喘着气,胳膊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她没心思看什么光团,只想着能不能找个地方歇会儿,处理一下伤口。
就在这时,光团忽然闪了一下。
暖白色的光微微黯淡了一瞬,又很快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整个洞厅轻轻震颤了一下。
地面上,原本稀疏的菌丝,忽然疯狂生长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密,朝着众人的脚边蔓延过来。
而光团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像心跳。
一下,又一下。
老陈怀里的小姑娘,忽然动了动。
她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目光盯着那团光,脸上露出了极温柔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美好的东西。她挣扎着,想要从老陈怀里下来,朝着光团走过去。
“老师……小朋友们……”她喃喃着,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向往。
“别去!”老陈赶紧按住她,“那是幻觉!不是真的!”
可小姑娘像是没听见,力气突然变得很大,拼命挣扎着,想要往光团那边去。她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那团暖光,像着了魔似的。
不止她一个。
张总也晃了晃神,眼神变得痴迷,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两步。“出路……这一定是出去的路……”他喃喃着,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连医生都晃了晃,眼神有些恍惚。
只有外卖员和老头,还勉强保持着清醒。老头咬破了舌尖,用疼痛驱散幻觉,脸色难看至极。
“是致幻孢子!这光团是诱饵!别靠近!”他厉声大喊。
可已经晚了。
张总已经走到了光团跟前,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团暖光。
他的指尖刚要碰到光团,光团忽然“啵”的一声,轻轻炸开了。
无数细密的白色孢子从光团里涌出来,像一团浓雾,瞬间弥漫了整个洞厅。
甜香味瞬间浓了十倍,铺天盖地往鼻子里钻。
与此同时,洞厅四周的岩壁上,忽然裂开无数细小的孔洞。
刚才通道里听到的嗡鸣声,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密密麻麻的小飞虫,从孔洞里钻了出来,像一团黑雾,朝着人群直扑过来。
虫子很小,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通体灰绿,翅膀震动得极快,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是飞虫!捂住脸!”
老头大喊一声,立刻用袖子裹住头脸。
可虫子太多了,像疯了似的往人身上撞,往衣领、袖口、口鼻里钻。虫子的口器刺破皮肤,注入细细的毒液,麻痒感瞬间传遍全身。
张总站在最前面,首当其冲。
无数虫子落在他脸上、脖子上、手背上,疯狂叮咬。他惨叫着,伸手去拍,可拍死一批,又涌上来一批,怎么拍都拍不完。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绿色,毒素顺着血液快速蔓延。
“救我……救我……”
他踉跄着往后退,想要往通道口跑,可没跑两步,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
虫子瞬间爬满了他的全身,像一层黑色的毯子,裹住了他的身体。
惨叫声慢慢弱了下去。
不过十几秒,声音彻底消失。
等虫群稍稍散开一点,地上只剩下一具干瘪的空壳,浑身都是细小的孔洞,血肉已经被虫子吸食得干干净净。
张总死了。
这个一路算计、一路推别人去死的男人,最终死在了自己的贪婪里。
虫群没有停下,转而朝着剩下的人扑过来。
“退!退回通道里!”老头嘶吼着。
众人纷纷往后退,可虫群速度太快,眨眼就到了跟前。
老陈抱着小姑娘,用自己的后背挡住虫群,小姑娘被他护在怀里,没被虫子咬到,可他自己的后背、脖子,瞬间爬满了虫子,钻心的麻痒疼得他直咧嘴。
医生咳嗽着,挥手驱赶虫子,可他本就身体虚弱,没几下就开始晃悠,眼看就要撑不住。
健身女冲上来,挥着石片乱打,可虫子太小,根本打不到,反而自己胳膊上又添了好几处叮咬的伤口。
外卖员拽着医生,往通道口退,另一只手不停挥打着脸上的虫子。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老陈怀里的小姑娘,趁着他抵挡虫群的功夫,悄悄从他怀里滑了下来。
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一步一步,朝着光团的方向走去。
孢子钻进了她的口鼻,虫子落在她的身上,可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只是痴痴地看着光团炸开的方向,像在奔赴一场美梦。
“老师……我来了……”
她轻轻说着,走进了最浓的虫群里。
小小的身影瞬间被黑色的虫雾吞没。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消失在了虫群里。
老陈回头的时候,只看到一片散开的虫群,地上空落落的,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小姑娘没了。
那个一直昏睡着、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操!”
老陈红了眼,挥着拳头砸向虫群,可拳头砸上去,只打死寥寥几只,更多的虫子涌上来,叮咬他的拳头、他的胳膊。
“别愣着!快走!”外卖员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拖进了通道里。
健身女和老头也退了进来,医生最后一个进来,刚站稳就瘫软在地,不停地咳嗽,咳出来的全是墨绿色的粘液。
虫群追到通道口,却没有往里钻。
它们像是畏惧什么,在洞口盘旋了几圈,又嗡嗡地飞回了洞厅,重新钻进岩壁的孔洞里,消失不见了。
洞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地上两具干瘪的空壳,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通道里,几个人大口喘着气,谁都没说话。
又死了两个。
张总,还有那个小姑娘。
一个死在贪婪里,一个死在幻觉里。
算下来,八名新人,加上三个旧人,一共十一个人,现在只剩下五个了。
老头、健身女、外卖员、老陈、医生。
五个浑身是伤、感染深重的人。
“接下来……往哪走?”
老陈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后背全是包,又疼又痒,绿纹已经爬满了后颈,顺着耳后往脸上蔓延。
没人回答。
前面是吃人的飞虫洞厅,后面是追上来的傀群和壮汉。
他们好像又走进了死路。
老头靠着岩壁,缓缓坐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虫咬痕迹,脸色也很难看。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很低:
“没有回头路了。往回走,撞上傀群,也是死。”
“那飞虫……怕窄道,不敢进来。说明窄道深处,有它们怕的东西。”健身女接话,喘着气,“继续往里走,说不定能绕开洞厅,走到别的地方。”
“还能走到哪?”老陈苦笑了一声,“走到哪不是死?”
没人说话。
是啊,走到哪不是死呢。
从掉进这里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死路。所谓的找生路,不过是多苟活几天,多受几天罪而已。
医生坐在地上,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感染已经很重了,绿纹爬满了半张脸,手指都开始僵硬。
“我……可能快不行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我异化了,你们就直接走,不用管我。别让我咬到你们。”
气氛更压抑了。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搏动声。
咚。
咚。
很有规律,像心跳,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岩壁,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和之前菌核的搏动声,一模一样。
只是更近。
近得像是……就在隔壁。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看向通道深处的黑暗。
那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搏动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们好像……正在靠近这片地底最核心的东西。
靠近那枚悬在半空的、腐烂的心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