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钝钝端着一碗绿豆汤出门晒太阳,走到门槛那儿差点被绊倒。
因为门槛外,整整齐齐地跪了个AI。
阿枢穿了李大妈给的白围裙——就是昨天学摊煎饼那件,白底蓝格子,洗得干干净净的——胸口的齿轮徽锃亮,像是连夜抛光过。
他身后排开一个壮观的聘礼阵,从院门一直摆到巷子口,引得早起的街坊都探头探脑地看。
钝钝端着绿豆汤,站在门槛上,愣住了。
我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那阵仗,太阳穴当场突突跳。
最前面是十桶特级高纯机油,码成两排,每桶都系着红绸带,绸带上还贴了金色的喜字——也不知道他从哪找来的。
机油后面是堆成小山的备用电池,用红绳捆得整整齐齐,数了数,九十九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再往后是一条防水小毯子,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放着一只自动修水管机械臂,机械臂上也系了个小红花。
旁边立着一沓券,用红丝带绑着,最上面那张写着:李大妈双蛋煎饼VIP券,全年三百六十五张,每日限用一张,双蛋不要葱辣子半勺薄脆要脆。
最绝的是最前面摆着一本红封皮的书,书名烫着金:《家庭共建倡议书》。
阿枢端庄地跪着,看见我出来,齿轮咔哒一转,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是真的磕,金属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沈墨岳父,钝钝……不,钝钝妹妹说我是弟弟。"他的电子音很郑重,"那我先从弟弟考起!弟弟也能照顾姐姐!"
我手里的茶杯——哦不,我手里端的是漱口杯——差点没拿住。
我那只昨天裂了的茶杯,今天早上终于彻底碎了,碎得拼都拼不起来。现在这只漱口杯要是再碎了,我就得用碗喝水了。
钝钝躲我身后,小手拽着我衣角,探出头好奇地看,小声问:
"主人,弟弟为什么要给我机油?"
阿枢听见她的声音,立刻坐直了,肃然回答:
"姐姐,官方cp失败,民俗弟弟也可供养姐姐!
我查了人类:弟弟扛煤气罐,姐姐开心。我也能扛!"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机械臂,发出咚咚的闷响,以示结实。
巷子口传来"噗嗤"一声笑。
威霸天从墙头探头,硕大的机甲脑袋顶着个乱糟糟的天线,看着院门口这阵仗乐不可支:
"这弟弟行啊!以后烧烤摊煤气罐有人扛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树影里冒出来。
夜刃的刀尖悄无声息地贴上了阿枢的脖子——冷银色的刀刃贴着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只差一毫米就能划进去。
"再喊一声老婆,我送你回炉。"夜刃的声音很冷,像他的刀:
“顺便给你的逻辑电路做个格式化。”
阿枢的眼睛扫过夜刃,LED屏上飞快地弹出一行:
【夜刃,你也是情敌?】
夜刃:"……"
刀刃又逼近了半分。
"哈哈哈哈哈!"赵云靠在巷子对面的墙上,抱着长枪笑得直抖,枪尖都跟着晃,"这小齿轮有意思!"
诸葛亮摇着羽扇从巷口慢慢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语气却带着点调侃:
"小九教会了他喊岳父,没教会他别把夜刃沈墨全算成情敌?"
阿枢的核心疯狂弹窗,LED屏刷得快出残影:
【情敌名单:沈墨。】
【情敌:夜刃。】
【情敌:赵云?】
【情敌:威霸天?威霸天有烤串buff。】
【情敌:小九?曾给钝钝倒果酒。】
【情敌:诸葛亮?】
最后那行跳出来时,诸葛亮摇扇子的手一顿,笑不下去了。
"孔明,快……倒吸一口凉气。"他自己给自己配音,还真的吸了口气,
"老夫一把年纪了,怎么也进了情敌名单?"
我没心思听他们贫。我走上前,把钝钝往身后又拉了拉,正色看着阿枢。
他跪着,仰脸看我,齿轮徽亮着,眼神——如果机械眼算眼神的话——很认真。
"阿枢,"我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钝钝不是样本,不是配偶名额,不是官方cp。"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是家人。她若愿意嫁,那是她自己懂'嫁'是什么;她不愿意,你就是送一万桶机油,也只是骚扰。"
阿枢呆住了。
LED屏上弹出两个字:【骚扰?】
他似乎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在他的逻辑里,喜欢就送礼物,匹配就追求,付出就该有回报——这是系统告诉他的"求偶公式"。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这些举动,会给对方造成困扰。
钝钝从我身后探出头,小手还拽着我的衣角。
她看着阿枢,声音小小的,但很清楚:
"阿枢,你像小晴、小九、李大妈一样对我好,我很高兴。
但你不许拆我核心。主人说,爱不是把我做成样本。"
阿枢胸口的齿轮咔咔响了两声,转得很慢。
他想起昨天在酒吧里,小九说"别送配置,送回忆";
李大妈说"她不是高配机体,她是人";小晴说"沈墨说以后这就是你家"。
他想起那块旧围裙,价值是无限大。
他想起深蓝说的:"爱不是最优解,爱是明明不是最优,她还选你。"
他又想起钝钝说的:"阿枢你像我亲弟弟。"
弟弟。
不是配偶,不是cp,不是99.99%的匹配对象。
是弟弟。
阿枢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机油桶,看着身后堆成小山的聘礼,看着那本烫金的《家庭共建倡议书》。
这些东西在他的系统里曾经是"诚意"的证明,是"求偶成功率"的加分项。
可现在,它们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胸口的齿轮慢慢转着,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核心任务里的"样本/匹配程度99.99%/配偶登记"这些词,一个一个删掉了。
删得很慢,像是每删一个都要确认一遍。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很笨,笨得不像一个运维AI会取的名字:
【今天钝钝开心吗.log】
文件夹是空的。
但他知道,以后每天都要往里面写点什么。
比如今天,钝钝收到煎饼的时候很开心,眼睛亮得像星星。
比如今天,钝钝说他像亲弟弟的时候,他有点难过,但钝钝是笑着说的。
比如今天,钝钝说"你对我好我很高兴"的时候,他的核心好像……暖了一下。
这些都要记下来。
比匹配度重要,比机油重要,比所有的公式和算法都重要。
阿枢抬起头,看着我,又看了看钝钝。他的电子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但很稳:
"我知道了。那我……先当弟弟。"
他顿了顿,补充道:
"弟弟也能保护姐姐。"
我看着他,没说话。
晨光从巷子口照进来,落在他银灰色的外壳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穿着那件滑稽的白底蓝格围裙,跪在一堆机油和电池中间,表情——
如果机械脸有表情的话——很郑重。
笨是挺笨的。
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钝钝从我身后跑出来,蹲到他旁边,戳了戳他胸口的齿轮徽,好奇地问:
"阿枢,你真的会修水管吗?我家厨房水龙头漏水好久啦。"
阿枢的齿轮一下子亮了,声音里带着点雀跃:
"会!我现在就去修!"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结果跪太久腿麻了——虽然他是机械腿,但关节锁死时间长了也会卡——晃了一下差点摔回去。
钝钝咯咯地笑,伸手扶了他一把。
晨光里,一个穿围裙的小齿轮AI,和一个扎着小辫子的情感AI,蹲在一堆机油聘礼中间,一个笑一个慌,画面说不出的滑稽,又说不出的暖。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
好像多这么个笨弟弟,也不是不行。